休整完毕后,两人继续踏上前往泷濛的路。自打有了感知视野起,澪忧一下就对路途的所见提起了兴趣,有时雨势大了,她就趁歇脚的功夫,仔细观察着静静躺在旁边的设施。
“话说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她拿起一个沾满泥巴的方块递到兰尘殇面前。兰尘殇扭头看了一眼,说:“这个东西叫做魔方,是一种小玩具。”
“哦——我玩玩。”听说是玩具,澪忧立刻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泥巴,随后饶有兴趣地扭动着。
把玩好一会儿后,澪忧看着手中色调单一的魔方,问道:“我有点好奇,这六个面的颜色都一样,到底怎么玩?”
“其实不是——哦,你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
兰尘殇话刚说到一半,就意识到澪忧想问的问题,于是拿过她手中的魔方,一边转一边解释:“这个玩具每个面都有不同的颜色,只要将他们打乱的颜色复原就完成了。”
但是兰尘殇转了好一会,也没有将其复原,只能尴尬地交还给澪忧:“对不起,其实我也没怎么玩过这个。”
“没关系,反正我也辨别不了颜色,大概知道怎么玩就好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自嘲的笑声在雨中回荡,伴着滚滚的乌云一同远去。
“兰尘殇……这个名字好像不是很常见哦。”笑完,澪忧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兰尘殇抱着修罗罪,微微抬头:“这个名字其实是老爹给我取的,说是源于一首古诗。好像是‘君踏万尘,逝于孤殇’。”
“听着就好像不太吉利啊……”澪忧的笑容变得有些难看,“怎么听都好像是要去战场上送死。”
“不知道啊。”兰尘殇撇了撇嘴,“老爹也没多少文化,他嘴里能憋出这么一句诗来,已经很强了。”
“而且,我这个名字也很有辨识度。”
兰尘殇话刚说完,一阵刺耳的电流麦穿透雨幕,随后冰冷清晰的女声播报着:
“致所有的帝陵居民们,请勿在禁宵期间出门妨碍亲卫队巡逻。若在出行时发现叛逃者兰尘殇以及同伙,请第一时间前往最近的岗哨寻求亲卫队帮助。此人极度嗜杀,至今为止已有十多支队伍惨遭毒手,切忌单独行动。”
雨势伴着雷鸣下得更大了。一道电光落下,将澪忧的脸映得煞白。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语气温柔的男生,是亲卫队眼中的危险人物。
“原来那些萦绕在他身边的白色雾气,是具象化的杀意吗?”
想到这里,澪忧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怕。她神经紧绷,戒备地向后退去。不曾想碰倒了一摞易拉罐,发出巨大动静的同时,也让正在思考的兰尘殇转过头。
澪忧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本想开口确认,但看到对方脚下折射的魇铠倒影,喉咙便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源于生理上的恐惧。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兰尘殇看穿了她眼中的担忧,将修罗罪上的雨水甩去,纳刀入鞘,“通过占据舆论制高点控制帝陵是政客惯用的伎俩,只有没法用武力征服的人才会用这一种方式来瓦解对手心智。”
“而且我要是想伤害你的话,就不会在那个时候把你救下来啦。”他耸了耸肩,苦笑一声。
“是,是哦……”澪忧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发了霉的沙发上,“你一个人就能单挑一整支队伍,难怪他们会对你如此的忌惮。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说你是叛逃者?难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我不愿和摄政王同流合污,所以就理所当然地变成叛乱者了。”兰尘殇回答得很简练,“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也要回去吗?就是为了把摄政王杀掉。”
“你要当弑君者?”
“是。”
又一道闪电劈下,将兰尘殇脸上的阴郁照得通亮。此时澪忧觉得对方如宝石般的紫瞳里,仿佛映着吃人的恶芒。
别在他腰间的修罗罪轻轻嗡鸣着,像是在吟诵一曲古老的歌谣。
“起来,我们该走了。”
过了一会,兰尘殇忽然用命令的口吻让澪忧起身。原本即将入睡的澪忧被他这低喝吓得跳起,险些因重心不稳撞到兰尘殇身上:“怎,怎么了?”
“那帮人来了。”
没给澪忧反应过来的时间,兰尘殇便推开了她,将手放在了修罗罪的刀柄上。下一秒熟悉的子弹出膛声由远而近地袭来,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将澪忧内心的恐惧勾起。
“啊!”她抱着头,下意识地躲进一处掩体里。与此同时,兰尘殇箭步拔刀,出鞘的修罗罪高亢地嗡鸣,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在修罗罪高亢的嗡鸣下,迎面袭来的子弹被一分为二。兰尘殇翻转刀刃,以同样的刀法,将接下来的弹幕尽数切碎。裂开的子弹在空气中炸开,霎时化作一团团妖艳的焰花。
澪忧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即使是感知视野,她也没能察觉出刚才兰尘殇挥了多少刀。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那些子弹全部隔开了。
“他在这里!”
“小心他的同伙!”
直到看见全副武装的亲卫队,澪忧才确信他们被盯上了。兰尘殇背手收刀,从腰间拔出一把通体鎏银的手炮,对着亲卫队扣下扳机。
出膛的子弹带着炽热的余温,在触及钢铁甲胄的瞬间全数引爆。即使有的队员侥幸逃离了爆炸范围,触碰到遇害者身上迸发的火苗时,也跟着一同爆炸。
惨叫声、爆炸声、钢铁熔毁声混杂在一起,在这无休的雨幕中化作一幅扭曲的画。澪忧害怕地捂上耳朵,仿佛那些扭曲的惨叫能够将自己的耳膜穿透。
直到大雨将余烬给浇灭,她才敢放开手,畏惧地看着雨中的那个黑色死神。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冷得宛若一座冰雕。
“他们的增援应该很快就要来了。”兰尘殇退掉弹壳,熟练地给手炮装弹,“虽然这听起来很残酷,但接下来我必须得教你一些实战的技巧,毕竟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
“可我不会像你一样战斗啊!”澪忧连滚带爬地来到兰尘殇身边,“我完全没有接触过刀枪,只会给你拖后腿。”
“不会的。”
兰尘殇回答得很笃定,在下一轮齐射之前将澪忧拽进掩体。在密集的弹雨中,他按住澪忧的脑袋,声音清晰地说:
“当你遇到危险时,你的感知视野会将具有威胁的目标高亮标记出来。这些被标记的目标不仅行动轨迹会暴露给你,而且攻击意图也会被具象化。”
澪忧望去,原本灰白一片的环境,此刻突然多了好几个鲜红的人形轮廓。即使他们与自己有着一墙之隔,可他们的行动轨迹却暴露无遗。
不仅如此,他们射出的子弹轨迹也能用肉眼捕捉,慢得像是要让她看个清楚一样。
“就算我看得见,我也反击不了啊。”见面前的掩体被打掉一截,澪忧害怕得把头低得更低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逃跑。”
“那就跑。”兰尘殇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眼里饱含肯定,“既然你能看得见,那就绝对躲得了。”
“我们另一头见。”
约定完后,兰尘殇趁着亲卫队换弹的间隙翻越掩体,举起手炮开始反击。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看到眼前的掩体轰然倒塌后,澪忧心一狠,咬着牙没命的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的同伙!别放过了!”
听到熟悉的机括声,澪忧循声望去,果然在不远处,有一个重弩手正瞄着自己。箭矢射出的那刻,她仿佛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风声,立刻往前扑了一个狗啃泥躲过了箭矢。
虽然很狼狈,但捡回一条命的庆幸感不断地回荡在心中。澪忧按捺住兴奋,紧紧盯着正在上膛的重弩手,在对方瞄准自己的那一刻,继续奔跑。
风声,翻滚,躲进掩体。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明明只是第一次运用,却熟练得像是刻进骨子里了一样。
“原来这么简单。”听到安心的手炮声后,澪忧按着擂鼓不止的心脏,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要是自己能精通一件武器就该好了。”她想。
伴着最后几声凄惨的哀嚎,这一场阻击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澪忧从掩体里探出头来,看着站在钢铁残骸中的兰尘殇给手炮换弹,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手炮冲刷得透亮。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枪上刻着一串铭文。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他的朋友吗?”澪忧不禁自问道,“能把名字刻在随身的武器上,想必是个很重要的人。”
“没事吧?”整理完装备后,兰尘殇对着掩体后的澪忧喊道。澪忧这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冒着大雨快步来到他身边:“托你的福,一点伤都没有。”
“没事就好。”兰尘殇又恢复了那令人安心的温柔口吻,“刚才出于应急,我只能给你讲一个大概,如果后面安全了,我再慢慢的跟你讲原理。”
“这个就不用了。”澪忧自信地挺起胸膛,“我刚刚就知道该怎么用了,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阻击战,我说不定还能替你吸引一下火力。”
“不要做这种鲁莽的举动。”兰尘殇愣了一下,无奈地笑道,“你还要去见重要的人,可不能在这路上出了闪失。”
“不过当下,我们还是得找个地方先避避雨。”兰尘殇抬起头,“雨越下越大了。”
顺着街道,两人来到了一家服装店。或许是附近的人逃得太快,这里的大部分衣物都还没有被抢走,正好为两人提供了休憩的空间。
“找一找有没有你可以穿的衣服吧。”兰尘殇将已经破损的衣物收集起来,堆在简易火堆上,“换好后就过来烤一下火,休息一下。”
“好的。”澪忧挑了几件颜色不那么鲜艳的衣服,一头钻进了试衣间。但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把头探了出来:“你不用换衣服的吗?”
“我的衣服是用暗魇之力编织的,烤烤火就干了。”兰尘殇又往火堆里丢了一些碎布料,“快点换吧,等会儿着凉就不好了。”
“哦哦。”澪忧这才把头缩回去,将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换下来。
虽然衣服算不上好看,但至少合身。简单擦去身上的水渍后,澪忧走出更衣间,发现兰尘殇正低着头,摩挲着方才用过的手炮。
明明那只是一把武器,可澪忧却从兰尘殇的脸上看到了与他年龄不相仿的哀愁。他的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瞳孔中映射的光。
“这把枪对你很重要吗?”澪忧来到他身边坐下,将视线聚焦在他那不断摸索的铭文上,“做工好精致,像一件艺术品。”
“嗯,”兰尘殇点头,“这把枪是我毕业那天,老师亲自给我定制的。枪上的这个铭文,就是她的名字。”
“是老师啊……”澪忧感叹,“那她过得怎么样?”
“她很早就死了……”兰尘殇的声音低低的,“这把枪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澪忧呆滞了一瞬,才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勾起你不好的回忆……”
篝火发出噼啪声,将兰尘殇的侧脸短暂照亮。
澪忧还在想该讲什么轻松点的话题转移这沉重的气氛,但转眼的功夫,兰尘殇就把那把枪收起来了。
“那个,你为什么要去当弑君者呢?”澪忧想了很久,才憋出一个不怎么像样的问题。兰尘殇看着自己的手心,说:“那家伙很早以前和我说过,要让帝陵为自己逝去的亲人付出代价。我曾经没能阻止他,才导致了现在的悲剧。”
“你和摄政王是故友?”澪忧瞪大眼。
“至少以前一起上过学。”兰尘殇没有否认,笑了笑,“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在干大事上的杀伐果断比我强的太多。正如他所言,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所以才会在政变一战中输给他。”
“但至少你是个温柔的人啊。”澪忧立刻反驳,“杀伐果断的人,往往都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如果要改变帝陵的现状,一定是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的。”
她那双混白的眼里第一次透露出不容反驳的坚定。
兰尘殇扭头,看着澪忧的脸,挤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只有实力强大的人,才有谈温柔的资本……”
“嗯?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只是自言自语罢了。”确认澪忧没听到自己的碎碎念,兰尘殇才松了口气,起身拔出修罗罪:“我去周边店铺看看有没有吃的,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啊,好的。”
走出服装店,外面的雨已变得淅淅沥沥。兰尘殇的鞋子踩在浑浊的水洼中,激起一小片王冠般的水花。
“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切断了线路,看来是真不想让援军到来。”兰尘殇看着断掉的电车轨道,幽幽地感叹,“或者说,是不想让我到来?”
回应他的只有打在头上的雨点。
看着还未倒塌的招牌,兰尘殇进到了一家烤肉店。这家店的情况就没有他们待的服装店那么好了,不仅所有的食物被一抢而空,就连柜台都被推得东倒西歪。
一只藏在角落的老鼠小心翼翼地窜到一小块发霉的肉片前,确认四周没有人抢它的食物后,抱着肉片飞速地逃进了鼠洞中。
“或许还有一个地方留有剩下的物资。”
兰尘殇绕过挡路的货柜,来到了冷库面前。将手中的修罗罪插入锁闩,用力一拧暴力拆开。
没了电力供应,里面冷藏的生肉大多都已变质。仔细筛选一番后,兰尘殇才找到几块还未变质的肉,用修罗罪切成小块装入袋里。
回到服装店,正在添火的澪忧见他手里多了一袋东西,便好奇地往前伸了伸脖子:“这些是什么?”
“吃的。”兰尘殇把袋子置于旁边,然后将修罗罪当做烤板架在篝火上。澪忧见状瞪大了眼,确认似的眨了眨眼:“那是你的随身武器吧?这么糟践不会有事吗?”
“切记,生存是第一位,这是必要的取舍。”兰尘殇没有过多解释,将袋子里的肉一一置于刃面上炙烤。
没过一会,那些肉就在自身油脂的催化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澪忧的肚子立刻发出急不可耐的咕咕声,口水跟着惊叹一同流出:“好香啊,原来肉上散发的白气是烤熟的信号。”
“嗯。”兰尘殇点头,用一根擦干净的扁口棍翻面,“大部分的生肉都带有一定的油脂,如果你能闻到香味,那么那一面就烤得差不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饭?”澪忧揉着肚子,迫不及待地搓着手。
“快了。”
待烤肉表面泛出微微焦痕,兰尘殇立刻将肉放到事先准备好的自制餐盘上,递给澪忧:“小心烫。”
“嗯!”澪忧也顾不上礼节,抓起烤肉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和烤肉店的相比,这种肉的味道并不算很好,甚至还有些难嚼。
但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女孩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佳肴了。
“你也吃点!”她拿起一小块递到兰尘殇嘴边。兰尘殇愣了一下,看着对方手里的肉,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但是你打了那么多场战斗,现在已经累了吧。”
听着女孩悉心的问候,兰尘殇的心被揪了起来,一阵阵地生疼。明明这句话那么温柔,可为什么现在已经没法心安理得地放下心防?
“……不了。”思考片刻后,兰尘殇推开了澪忧的好意,“你比我更需要进食,保存好体力。”
“这样啊……”澪忧失落地退开,将手里最后一块肉咽下肚。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个男人。明明只是和对方分享自己的快乐,但事与愿违。
“他是有什么心事吗?”澪忧自顾自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