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尘殇细致地检查着晾在衣架上的肉，经过不断的炙烤，这些肉都已经风干得差不多了，仅有几块晚放上去的还能看到血丝。
“再烤一段时间吧。”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点柴薪，转头看着睡得正香的澪忧。为了能够等肉风干，他们特地在这里待了几天。起初澪忧还担心因此延误兰尘殇的行程，但兰尘殇表示无须在意，还让她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只是没想到，这一睡就是睡到现在。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澪忧梦呓着翻身，扯了扯盖在身上的大衣。兰尘殇忽然好奇，这个记忆一片空白的女孩，到底梦到了什么。
“是在乎的人吗？”
他自言自语，目光不自觉地挪到对方的睡颜上。泥巴之下的肌肤宛若珍珠般粉白，若不是双目失明，想必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也许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呢？”兰尘殇喃喃，“就跟千叶一样。”
说着，兰尘殇拿出一张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对方脸上的泥泞。澪忧小声地呻吟了一下，把脸挪开:
“好了，别闹了。”她含糊地说。
冷水的刺激让澪忧睁开了眼，看到兰尘殇在给她洗脸，惺忪的睡眼立刻睁得溜圆，一溜烟退开好远：“哎呀，兰尘殇你这是干嘛？”
“看你脸脏了，帮你擦一下。”兰尘殇低头看了眼手帕，脸颊泛起害羞的微红，“不小心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
说着，他将手帕收回口袋，紧绷着脸退回了火堆旁。澪忧第一次看到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手足无措:“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点好奇。像你这样杀伐果断的人，居然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只是看到你睡着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那个人。”兰尘殇摩挲着修罗罪的刀鞘，“算是触景生情吧，她现在过得不怎么好，这一切都怪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上散发的气息也随之黯淡不少。澪忧站起身，将那件大衣披回兰尘殇身上，坐下问道:“和我说说吧，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嗯，是个温柔的人。”兰尘殇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如果没有她，或许我身上的人性早已被丢弃了。”
“是姐姐吧？”
“算是吧……”兰尘殇没有否认，“如果她在这里的话，我想你们俩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没事的，如果这场风波过去了，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看看她。”澪忧的话里饱含期待，“从我醒来到现在，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愿意接纳我。如果真的能成为朋友，那真是太好了！”
她笑得很灿烂，却让兰尘殇的心一阵生疼。明明只是自己随口的猜想，却能让她高兴得两眼放光。
这一路上，她吃了多少苦？
“你要不再休息一下？”兰尘殇岔开了话题，“这些肉还没完全风干，你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不用了。”澪忧笑笑，“我已经睡得很好了。走了那么久，头一次睡得那么舒服。”
“舒服得都说梦话了。”
“诶？我刚刚说梦话了吗？”澪忧诧异，“我怎么就没听到自己在说话呢？”
“自己肯定听不到自己说梦话。”兰尘殇哭笑不得，“是什么梦让你如此沉浸呢？”
“嗯……我梦到了一个小男孩儿。”澪忧思考道，“他和我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宅邸里玩，玩累了就跑到我身边休息。”
“但我实在想不起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很重要的人。”澪忧失落地摇头，“如果不是你刚刚提起来，我或许现在就已经忘掉了。”
“很少有人能在睡醒后还记得梦里发生的事情。”兰尘殇安慰道，“换个角度想，你在失忆的情况下还能记得梦里的事，那就代表这趟寻找之路不是大海捞针。”
“嗯。”澪忧用力地点头，“那这一路上也多多关照了。”
寒暄完后，兰尘殇将风干好的肉切成小块，然后装入自制的袋子里:“现在雨停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出发了。”
“好!”澪忧喜上眉梢，快步跟上兰尘殇，“这下我们的速度可以加快了。”
没有雨势的干扰，两人的步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昔日热闹的街道，此刻都因战乱变得冷清破败，偶尔还能在残垣断壁间看见栖息的鸦群。这些聪明的鸟儿一闻到人的气息，立刻就扑腾着翅膀叫着飞远，不过一会儿，街道又变得冷清，静得连风都噤声了。
可这一路上的死寂并没有让兰尘殇的神经放松，他皱着眉头，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手炮上。
这一路也太安静了……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澪忧，在感知到兰尘殇的戒备气息后，也不禁害怕地凑到身边:“怎么了？难道是有埋伏吗？”
“嗯。”兰尘殇攥紧了她伸来的手，“那些家伙埋伏在角落，不太像是亲卫队的风格。”
如果不是的话，那也只能是——
在两人踏入一条小巷时，数个手持武器的兵痞窜出，澪忧想要回头，发现退路也被兵痞堵住，她感知到兵痞杀意的猩红顿时充斥眼眶。
“头儿，这是我们拦到的，好像是富贵人家。”一个拿长矛的兵痞唾沫横飞，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了，“就那个女孩儿，细皮嫩肉的，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你这脑子就知道钱，还能想到什么？”被称作头儿的独眼男人毫不留情地往对方脸上掴了一掌，随后对着兰尘殇吆喝道:“喂，那边那个白毛，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个女孩都交给我们，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你觉得光凭你们就能打败我吗？”兰尘殇扫视着他们身上破烂不堪的盔甲，眼里闪烁着蔑视的光芒，“你们让开一条路，让我们过去，就当不认识。”
“嘿，你这小子还讨价还价上了。”
眼看兰尘殇不顺从，兵痞们立刻摆起架势，举起长矛就咆哮着冲上来。兰尘殇拔出手炮，将澪忧的头按至腰间后对准兵痞扣下扳机，炽热的弹丸贯穿躯壳，连人带甲一同炸成了碎末。
澪忧捂着耳朵，被轰鸣的枪声吓得尖叫连连。她感觉兰尘殇手里握着的仿佛是一只愤怒的龙头，不断地喷吐着灼眼的龙息。
弹匣打空时，地上的污水被染得猩红。领头看着泼洒在墙上的血，吓得双腿发软，不一会儿一阵温热顺着大腿内侧慢慢流下。
“现在肯放我们走了吗？”兰尘殇换好子弹，将枪口对准了领头的脑袋。领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立刻拉着剩下的跟班点头哈腰:“大爷，不，王爷。您大恩大德，放我们这帮有眼无珠的家伙走吧。”
“把你们手中的家伙都丢了。”
眼看兵痞们纷纷将手里的武器丢掉，兰尘殇也把手炮收起，拉着早已愣神的澪忧准备离开。
两人刚转过头，领头就以迅雷之势抄起长矛，对准兰尘殇的后脑抛去。这短暂的杀意流露被澪忧觉察，她转过身，伸手欲要接住长矛，却被强劲的力道贯穿肩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到兰尘殇身上。
“你们找死。”
见兵痞发难，兰尘殇咬牙切齿，一手接住澪忧，另一只手将化作飞刀的荒芜投掷出去。
幽紫的锋刃刺进血肉后，兵痞的身体像爆竹一样节节炸开。先是皮肤，再是血肉，就连骨骼都变得四分五裂。
凄惨的哀嚎持续一会儿后，地上就只剩下一滩沸腾不止的血和破烂不堪的盔甲。兰尘殇马上将澪忧肩胛上的长矛拔出，再用暗魇之力将伤口缝合起来。
“我还以为在危急关头，自己的特质会觉醒呢。”澪忧呼吸紊乱，笑得有气无力，“这下帮倒忙了。”
“别说话，深呼吸。”兰尘殇将食指抵在她的唇间，“我们现在找个地方落脚，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我还以为你会责备我呢……”
兰尘殇没理会，抱着她逃出了小巷。走了好一段路后，他感知到前方的破寺庙里有人的气息，于是加快脚步，来到门前叩了叩。
“您好，请问有人吗？”
开门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头。见对方抱着一个负伤的少女，立刻就摇着头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药物可以治疗她，请另请高明吧。”
“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兰尘殇压低声音，尽力维持着诚恳，“我们不是亲卫队的人，你们放心。”
可即便如此，依然没能让老人放下戒备。他上下打量着兰尘殇，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你是八部众的人？”
“曾任利刃一职。”兰尘殇把那令牌递给他看，“你们听过广播的话，应该知道我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老人端详了好一阵，随后转头用方言和里面的人交谈，最后才把门打开:“……进来吧。”
“多谢。”
一进到寺庙，兰尘殇看到的就是千疮百孔的正殿。曾用来供奉的佛像，此刻被当做掩体横在殿外，上面大大小小的弹孔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时的惨烈。
蓬头垢面的难民们躲在用干草垛制成的遮雨棚内，戒备地盯着兰尘殇他们。期间兰尘殇尝试与其中一名难民对视，但对方看见他腰间的修罗罪后，如老鼠一样怯怯地缩回雨棚。
再看其他人，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他们的眼睛都空洞无神，仿佛将兰尘殇的意识吸进去。
他忽然觉得空气变得浑浊许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少。前脚刚走进正殿，聚在路中间玩耍的孩子们立刻一哄而散，而他们的玩具，竟然是一团湿透的枯草。
“就在这里休息吧。”
兰尘殇将澪忧安置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拔出修罗罪开始擦拭。澪忧环顾四周，伸手扶着龟裂的墙壁小声地说:“这里明明好多人，但是一点都不热闹。”
“现在的环境，每个人都各怀鬼胎。”兰尘殇的声音压得很低，“假如有人莫名其妙地上来跟你搭话，不要理他。”
“嗯。”澪忧点点头，紧紧抱着兰尘殇给她的食物袋。就在这时，一个妇女走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那个，请问您真的是利刃吗？”
“嗯。”兰尘殇点头，“主动过来找我，是有事相求吗？”
“那个，能不能帮忙找找我的孩子？”眼看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来意，女人立刻下跪恳求道，“我家孩子自从和其他孩子一起出去玩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一路打听，觉得他们应该是被困在东北方向的一间仓库里。但那里似乎藏着怪东西，所有去营救的大人都没有回来。”
“所以你就想让我去那边找找？”兰尘殇若有所思，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可你刚刚都说了，去那里的人都没有回来。如果你的孩子真的在那里，可能现在已经——”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也请帮忙找到他的遗体。”女人身体颤抖着，似乎在哽咽，“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在这种灾厄面前跟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若您大发善心的话，那最好不过了。”
接着，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发黑的面包:“若是想要报酬，我的身上也只剩下这个了。”
“不，我不需要。”兰尘殇抬手拒绝，看了看澪忧，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如果硬要说报酬的话，我希望在我离开的时候，你能够好好照顾这个女孩。”
他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澪忧。
“当然！这个可以！”见兰尘殇答应下来，女人欣喜若狂，点头如筛糠，“您就放心吧，我，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最好不过。”
得到肯定答复后，兰尘殇起身，追问了一句:“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金泰焕。”女人说道，“泰山的泰，焕然的焕。”
“知道了。”
兰尘殇应了一声，回头望了眼澪忧后提刀远去。坐在角落的澪忧听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脚步，最终被卷土重来的雨声淹没。
“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呢？”她攥紧了食物袋，没有看女人一眼。
……
离开寺庙后，兰尘殇马上发动感知，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女人口中的仓库所在地。
而且除了仓库，他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连接着仓库的对讲机座。
“一般只有大企业的仓库才会配备这种对讲机。”他来到机座前，检查了下线路，“没有被摧毁，应该还能接收到信号。”
重新开电后，伴着一阵刺耳的嘈杂声，里面果然传来了声音:“外面有人吗？请过来救救我们！我们被困在这了……”
“你好，请问能听到吗？”兰尘殇把音调提高，在这种天气下，信号不良是常态。
“是来救我们的人吗？”那头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如果是的话，请赶快过来，我们被困在这好几天了，食物和水都快没了。”
“你们撑住，我现在就过来救你们！”
一想到里面的孩子正在遭受饥饿，兰尘殇立刻心急如焚。在听到对方应答后，他立刻挂掉通讯，如黑色的闪电般朝着目的地疾驰。
正如描述的那样，等到兰尘殇到来时，锁着大门的链子早已变形，撞了几下后，兰尘殇发现开不了，于是拔出手炮对着锁链扣动扳机，这才将门强行破开。
可当兰尘殇进到仓库后，发现地上躺着好几十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身上的衣物看，像是之前来救援的人。
“你们还好吗？”兰尘殇踏过那些尸体，对着仓库大声地喊着。不一会儿好几个身着鲜艳的孩童从二楼的隔间现身，围着兰尘殇欢呼道:
“又来一个挑战者啦。”
“我们的大块头又有挑战者啦。”
“好戏要开始啦。”
听着孩子们不明所以的欢呼，兰尘殇简直摸不着头脑。他指着地上的尸体，仰头询问:“这些人都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大块头杀掉的？”
“大块头，大块头，大块头。”
在孩子们阵阵欢呼下，整个仓库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一个两米高的巨型怪物撞倒货柜，势不可挡地朝兰尘殇碾去。
“搞什么——”
兰尘殇不假思索地闪开，扑空的大块头撞在铁门上。顿时就在上面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凹痕。看到身形的时候，兰尘殇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暗魇。但对方的身上除了关节处有腐烂的外骨骼，丝毫看不出其他有关暗魇的痕迹。
尤其是那一张腐烂得不成人样的脸。
一阵短暂的眩晕后，大块头恢复了状态，掉转头继续朝着兰尘殇冲锋。眼看避无可避，兰尘殇拔出了大刀形态的修罗罪，横刀接下了对方的冲撞后，借力打力将对方顶了回去。大块头往后踉跄数步，忽感觉眼前一黑，抬头看去，发现兰尘殇已借着倒塌的货柜高高跃起，手中的大刀随着尖锐的风啸声迎头劈下！
一刀两断，血溅四方。
“好了孩子们，这并不好笑。”兰尘殇甩去刀上的污血，从大块头的尸体中间走出，“现在你们要做的事，就是赶紧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大块头败了？”
“他居然败了！”
“我们要完蛋了！”
孩子们并没有理会兰尘殇，像受惊的鸟儿四散奔逃。觉察到异样的兰尘殇马上将修罗罪抛向二楼，将隔间砸开一道口子后跃了上去。
可孩子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些家伙是在养蛊吗？”看着周围堆放着的物资和衣物，兰尘殇的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那个大块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具，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肉引诱到这里。”
想到这里，他的胃里顿时翻腾。将修罗罪收起后，他搜寻着孩子们藏身的地方，最后在物资堆里找到了一个玩偶，并在后面发现了“金泰焕”三个字。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眼泪，想起对方用来当作报酬的黑面包——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害他而设计的陷阱吗？
“一丘之貉……”
兰尘殇感觉内心深处一阵刺痛，那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一种被人背叛的痛。
他将那玩偶收起来，跳下一楼。看着外面的雨，忽觉得冷了不少。
“我要保护的人，他们真的在意我的保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