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啻白沫 更新时间:2026/6/3 17:00:01 字数:5181

“兰尘殇,还有多久才回来呢?”

听着越下越大的雨,澪忧将怀中的食物抱得更紧,尽管不再淋雨,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

比起大雨,那些雨中的人形让她更惧怕。虽然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可当那些闲言碎语穿透雨幕贯入耳中,似乎能看到对方脸上那混杂着厌恶与某种扭曲情绪的“目光”。

“堂堂利刃,居然会带着个瞎子到处跑。”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女人,她身材臃肿,语气里带着尖酸刻薄,“明明身为八部众的人,对我们这些艰难困苦的人不闻不顾,反而对一个没用的瞎子倒是照顾有加。”

澪忧没有回答,兰尘殇叮嘱过她不要和这些人搭话。尽管听到后感觉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但也只是把身体缩得更小。

“该不会是他的小奴隶吧?”另一个女声戏谑道,“我听人家说,这些贵族都有自己的小癖好。估计利刃喜欢这种有缺陷的人也说不准。”

周围的笑声变得尖锐,仿佛荆棘一般,将澪忧的身躯牢牢捆住。

这几句调侃像是打开魔盒的钥匙,让其他待在雨棚里的难民都围了过来。惨白的人形轮廓顿时占据了澪忧的视野。

看着他们空无一物的面容,她害怕得把头埋进腿里,却依旧挡不住贯入耳中的碎语。

“喂,瞎子。”粗犷的男声近在咫尺,“你不是跟着利刃一起来的吗?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去救人?”

“我,我没那么强……”听着对方不容反驳的质问,澪忧回应得艰难无比。对方见是个软柿子,气焰更为嚣张:“没那么强?那就是废物!我们这里不养闲人,要想待在这里,就赶紧把这里打扫干净。”

澪忧的脚踝被踢了一下,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怯怯地缩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哭腔:“我,我看不见……”

“看不见就用鼻子闻!用手摸!”那个尖酸刻薄的妇人来到她面前,“一个有手有脚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说完,女人往她的腹部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澪忧吃痛地闷哼,怀里的包应声脱手,人也软软地倒在地上。

“藏的什么东西?”女人打开包裹,“吃的?没想到你还藏着那么好的东西,看你细皮嫩肉的,想必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求求你们不要拿走……”澪忧捂着生疼的肚子恳求着,“那是兰尘殇留下来的,我们旅途上还要吃……”

“他都是八部众的利刃了,就算这点东西没了,对他来说肯定也不算什么吧?”女人一脚将她伸来的手踢开,坏笑着拉开距离,“要知道我们已经十天半个月没吃东西了,就当是接济我们了,也算做一件善事。”

看到有吃的,难民们像是群鼠一般簇拥在女人身边。他们争吵着,抢夺着,即使包裹掉在地上,也不顾尊严地趴在地上,只为那一口。

“那是我们的……”澪忧的哀求有气无力,“如果让兰尘殇知道了,你们都不会好过的……”

“少拿利刃的名字压我们!”粗犷的男人往她的背上踩了一脚,将手里的肉送入嘴里,“就外面的情况,他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就算回来,还能为了你这个瞎子把我们怎么样?”

澪忧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她没法挣脱男人的践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肉被蛆虫般的难民一点点地啃食掉。

混乱之中依稀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喊,他们或许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失魂落魄,可此刻在贪婪面前,无人顾及。

“别让那个瞎子在这里躺着了。”一个女人转过头对着男人说,“前几天那个厕所堵了,现在让她赶紧去疏通一下。”

“那种东西还是你们自己去做吧。”男人不怵女人的吆喝,弯下腰把澪忧提了起来,“看这样子,说不定还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比起干脏活,我觉得还能利用在更好的‘地方’上。”

接着,男人把澪忧粗暴地按在地上,来自后脑的冲击令她一阵晕眩。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粗鲁地摸索,披散的长发被揪起,鼻腔里充斥着恶臭。

仿佛自己在这一刻真的变作他们口中的“奴隶”。

“原来大家只是在利用兰尘殇……”

澪忧麻木地望着那些趴在身上的猩红人形,忽然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应声而断了。

是自己的软弱导致现在的场面。

一味地忍让,换来的是更心安理得的得寸进尺。

“都是我的错……”

在欲望的狞笑中,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但在绝对的死寂里,某个藏匿许久的东西回应了她——

“撕碎他们。”

死寂的低语让澪忧浑浊的瞳孔闪烁出嗜杀的青光。她咆哮着挣脱了束缚,爆发的气场将男人们逼退。

那些倒在她身边的男人惊恐地看着青色的魇息将女孩吞没,让其变作一个可怖的怪物。

恐怖的威压随着能量喷涌席卷了整个正殿,将龟裂的地砖轰得粉碎。几个离得近的男人没有躲开,被这威压硬生生轰成了血沫。

“她,她是暗魇!”人群里有人发出崩溃的喊叫。在混乱之中,澪忧听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身形一晃闪到对方面前。只是简单的挥手,男人就像断了根的稻草撞在一根断柱上,他握着断裂的小臂,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你们,都该死。”

看着上一秒还对自己上下其手的男人哀嚎着,澪忧的心里居然泛起一阵由衷的欣喜。她转身朝着抢夺自己包裹的妇女靠近,每走一步,身上的魇铠就因摩擦发出瘆人的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我不该命令你去干脏活的,饶我一条命吧。”

澪忧呼出一口白气,对着女人再度挥手。雨棚碎裂,杂物横飞,青蓝的魇息像风暴中的浪潮,抽打着目所能及的一切。

女人抱着脑袋,在这浪潮中无助地惨叫,直至澪忧来到跟前。

“砰。”澪忧将女人推倒,指着她的脑袋轻轻哼了一声。女人惨叫一声,却发现自己并无大碍,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般呆愣在原地。

身份的互换让澪忧发出轻蔑的嗤笑。这是她第一次变成这种模样,但力量却用得无比娴熟,正如之前兰尘殇教她如何用感知一样。

即便那些难民已遍体鳞伤,散发的气息依然是危险的猩红。

“他们对你仍有恶意,将他们清除。”

“是的,清除!”

在死寂低语的引导下,澪忧卸下最后的心防,毫无顾忌地宣泄着积蓄已久的怨恨。

痛苦的呻吟和恐惧的喘息在耳边回荡,浓重的血腥味填满鼻腔,她不再是那个无助的盲人,而是一个被痛苦和愤怒彻底吞噬的恶魔。

所有施加于她的恶意,此刻被千百倍的奉还!

“呜呜呜……”

忽然一阵孩子的哭声闯入了混乱,将这场混沌风暴彻底驱散。澪忧如梦初醒,身上的魇铠伴着人性的归来消散。

她茫然地抬起手,揉搓着指尖上粘稠的血。这种质感再熟悉不过,也因此勾起了内心的恐惧。

“我刚刚,做了什么……?”

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难民们,澪忧明白这场噩梦并非虚幻,内心顿时被一股强烈的内疚感填满。

“不,不是这样的!”

她手脚并用地后退,凭借着自外界射来的微光和敏锐的听觉,跌跌撞撞地扎进滂沱大雨中。

尽管用力地奔逃,后面的呻吟依旧在耳边响起,仿佛那一刻她打开了禁忌的魔盒,再也无法关上。

……

兰尘殇的视野被大雨遮蔽了。

这场雨前所未有的大,大到足以影响到他前进的步伐。豌豆大的雨点如炮弹一般砸在身上,立刻就在裸露的皮肤上砸出一小片红淤。

在狂风暴雨中,兰尘殇感知到了一丝来自贫民窟的异样气息,胸口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那是魇息。

“澪忧怎么了?”

他回想起了那个蹲在角落等待他回来的少女,于是攥紧被雨打红的手心,顶着狂风骤雨快步赶回。

当他回到寺庙时,映入眼帘的是狼藉一片的正殿和瘫倒在废墟中的难民们。他们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交叠的呻吟在雨中断断续续,仿佛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灾厄。

那个原本坐在角落的熟悉身影并没有如期地出现在兰尘殇眼中,使他担忧的心猛地一沉。

“利刃,你总算回来了!”

不等他开口询问,那群原本或坐或躺的伤员们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兰尘殇后撤半步,将修罗罪横在身前才得以挡住。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女孩呢?”他焦急地看着那群难民,希望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份想要的答案。可实际情况是一群蓬头垢面的人朝着他咆哮,扭曲的面孔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你带过来的那个瞎子是疯子!”

“这一切都是她干的,是她把我们打成这个样子的。”

“现在她畏罪潜逃了,作为带来她的你,一定要为我们负责!”

难民们争先恐后地展示着伤口,近乎狂热的控诉此起彼伏。可暗魇感知告诉兰尘殇,寺庙残留的魇息是在一瞬间爆发的,而这种情况只有在个体走投无路时才会出现。

这帮人对他隐瞒了一些事。

“为什么她会打伤你们?”兰尘殇撩起湿透的发丝,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他们,“一个怕生的盲眼女孩,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动手打人?”

“我们就讲了她两句,她就遭不住了。”那个语气尖酸的女人捶胸顿足,“你看躺在那里的老王,就是被她打的。”

“还活着?”兰尘殇问。

“大概吧……”女人挪开了目光。

得到答复后,兰尘殇跨进正殿,蹲在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面前。他身上的魇息残余非常浓重,也让兰尘殇更确信,澪忧是被他们逼走的。

从这个男人开始。

“我接下来要问的话,你最好如实回答。”兰尘殇拔出了手炮,在众目睽睽之下抵在了老王的脑袋上,“告诉我,你对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堂堂利刃,难道要对难民下手吗?”纵使奄奄一息,老王的脸上依旧挂着讨人厌的笑容。兰尘殇的脸色更加阴冷,对着老王的脸旁扣下扳机,当手炮的轰鸣在他耳畔炸响时,对死亡的恐惧盖过了嘲弄的笑容。

“下一枪,就不是威慑了。”兰尘殇把枪口抵在了老王的下巴上,“如实招来。”

“我说,我说……”在死亡的震慑下,老王颤颤巍巍地道出实话:“我看她就是个瞎子,还那么柔弱,就想让她当我们的下人。”

“接着呢?”

“然后发现她还带着一袋吃的,就把那包抢了过去,还踩了她一脚。”

“是那个女人开头的,我们才跟着她一起欺负那个瞎子的。”老王指着那个尖酸的女人说,“是她指使那个瞎子去帮忙扫厕所的。”

“你还有脸说我?”女人见被出卖,立刻扯着嗓子反驳,“我就是想要一口吃的而已,你倒好,想着把人家衣服给脱了。一把年纪还要吃嫩草,多丢人!”

可兰尘殇的心已经凉了。

“你哪只手碰过她?哪只脚踩过她?”兰尘殇一字一句地问老王。

“这只脚,还有这只手。”

两声毫不留情的枪声响起,随即一阵凄惨的喊叫紧随而至。

寺庙内刹那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压得僵在原地。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八部众的利刃真的会下手,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呢?”兰尘殇退掉弹壳,起身朝着女人走去,“你又是用哪只手哪只脚去碰她的?”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女人双手交叉,一边退一边喊:“我警告你,你不要贸然动手!只要我一喊,这里的亲卫队就会过来把你杀掉,到时候我还能拿着你的脑袋去领一笔赏金。”

“重复的问题,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来人啊!杀人了!”

女人没有犹豫,扯着嗓子在雨中大声呼号。仅仅半分钟的时间,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就撞了进来,对着兰尘殇拔出了链锯剑。

“这个人杀人!”女人逃也似地跑到亲卫队身边,指着兰尘殇说道。队员们见是任务目标,二话不说就散开队形将兰尘殇包围。

这一刻,兰尘殇的心彻底的冷了。他有试想过这些人的生存方式,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踩着弱者的头来保全自己。

“一边抢夺他人手中的物资活命,又一边要求他追杀被抢夺者。”兰尘殇拔出刀,眼皮因情绪波动不断地跳动,“今天你们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他的身形随着话落一同在雨幕中消逝,下一秒身着甲胄的亲卫队便化作无头尸体。

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光亮,是兰尘殇手上那把被冲刷得干净的修罗罪。他振去刀上的雨水,像是要给那些人看似的,慢慢地纳入鞘中。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次拔刀将自己的头颅砍下。

尤其是他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喂,那边那个。”将修罗罪重新挂在腰间后,兰尘殇走到先前有求于自己的妇女面前,将那个绣有“金泰焕”的玩偶递给她,“我遇到了你的孩子,但是他已经和其他孩子逃离了。在我来到之前,他们就学会把救援者诱骗到那个仓库里杀害,所以你可能看不到他了。”

“怎么会——”女人接过玩偶,崩溃地跪坐在地,“他明明那么善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你若不信的话,就去那个仓库看看吧,那里的怪物已经被我杀掉了。”兰尘殇叹了口气,“反正你拜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说完他转过身,不愿意再与之过多交谈。在他临走之前,那个被他重伤的老王忽然起身,发了疯似的朝他咆哮:“你这个冷酷无情的怪物,要杀的话,就赶紧给个痛快!”

“你是在命令我吗?”兰尘殇刹住脚步,反问一句,“如果你是聪明人的话,应该知道慢慢流血致死比一刀割喉要更折磨,而我正想那么做。”

“懦夫!杂种!有种就回来打死我!”

兰尘殇没有理会,在对方无能的怒吼下大踏步地走入昏暗的世界。

夹在风中的雨水凛冽如刀,无情地剐蹭着他的脸颊,那双原本还残留着温柔的瞳孔,此刻也被阴沉覆盖,宛若失去光彩的宝石。

他曾相信的东西——绝境中互帮互助的可能,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被砸得粉碎。明明自己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他们,可得到的回报居然是伤害他在乎的人。

“你相信的东西,在帝陵是不存在的。”

瀚林渊曾对他说的话此刻鬼使神差地在脑海里响起:“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保全自身,而不是舍己为人。之所以会有人拉你一把,是因为你对他们还有用,仅此而已。”

“我想现在应该明白你的想法了。”兰尘殇自嘲地笑了笑,“但那样的我,又和现在的你有什么两样呢?”

不知走了多久,他找到了一张尚且能坐的公园椅,扶着椅背精疲力尽地坐了下去。当后脑枕在靠背上时,迷茫如浓雾一般将兰尘殇的思绪笼罩。

“千叶,我该何去何从……?”兰尘殇捂着脸,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气力一般。

可除了哗哗的雨声,没有任何声音能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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