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的触感不再是砸在脸上那般疼,而是轻柔地飘在脸上。可即使触感变得柔软,却依然冰凉。
兰尘殇睁开眼,挂在睫毛上的雨水滑进眼睛,让原本就破败的废墟变得更模糊。他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仰头看着暴雨过后的天际。盘踞在上方的乌云依然滚动着,宛若画布上未干的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去看画展。看着那些有名的作品,他不明白为何随意的涂抹会惹来那么多崇拜的目光。老爹和他说:“看不懂就对了,这些抽象的作品看得懂的都得和俗物坐一桌。”
“就是说,能看得懂的人一定就只有画家本人吗?”
“大概吧。”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在这一幅名为天地的画中,他像那个被泼上去的墨点,黑得扎眼。
“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兰尘殇低下头,看着身上正在被蒸发的雨水,自嘲地笑了笑,“能知道现在感受的,只有我自己。”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怪物……!”
“只要我一喊,这里的亲卫队就会过来把你杀掉,到时候我还能拿着你的脑袋去领一笔赏金……”
那些难民的话再一次自耳边响起,像是在提醒兰尘殇是一个怪物的事实。可如果不是他们的贪婪之举,事情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他们应该不会明白的……”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和另一个自己聊天。
但这一次,却有一个声音回应了他:
“是的,他们不会明白……”
兰尘殇微微一怔,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瀚林渊,细听之下,这低语不像从外面发出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低语幽幽说道:
“你去救孩子,却被当做怪物的玩具,还导致澪忧远去。”瀚林渊的话宛若刀片,一个字一个字的切割着他的心,“我们才是同类,你对人类而言,不过只是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不对,你这话只不过是一面之词——”
兰尘殇想起了寒千叶的嘱托,拼了命地否定“瀚林渊”的话。话刚说到一半,仓库的经历便如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
那些孩子假借求救之名,引诱他人前去送死,这些也是幻觉吗?
他答不上来,只是将喉咙里翻滚的口水咽了下去。
“那这一路上多多关照了……”
他忽然想起了澪忧临行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离开了自己,这个女孩该怎么于这世道活下来?
“是我没保护好她……”一想起难民们丑恶的嘴脸,自责便如潮水般袭向全身,“如果我没有答应那个委托,留在她身边,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明明约好要“保护其他人”,但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我到底保护了一群什么东西?”兰尘殇捂着脸,像是要把字眼咬碎般,“仁慈换来的,只有背叛。”
那个声音不再回答,只是嘲笑着远去。
“那家伙在这里!”
亲卫队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兰尘殇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发现这次前来追捕的不再是之前那些甲胄战士,而是通体漆黑,手持对刀的部队。
“隐袭者吗?”兰尘殇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肩上,在雨水的冲刷下,上面的狼头图案尤为狰狞,而这也是这支部队的队徽。
兰尘殇起身,在他们摆好队列之前拔出修罗罪,先发制人,将最前面的一名隐袭者给斩首。战斗爆发,剩余的人立刻拉开距离,身上的出气口喷发出蔽目的烟雾,不到一会整个场地就变得浓烟滚滚。
“你们应该知道,这种方式对我没用的。”
兰尘殇甩去刀上的机油,正想用感知视野探测他们的位置。突然发现他的面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而是特质!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闪着电光的长刀已然来到身后,兰尘殇凭借本能回身格挡,却依旧被对方那强劲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不等兰尘殇站稳,另一个隐袭者破雾而出,朝着他的背部毫不留情地纵劈。
在电流的噬咬下,兰尘殇身形一顿,瞳孔短暂地涣散。隐袭者瞅准时机,抬腿踹在他的伤口上,将他当做足球一样踹进废墟的残骸中。
疼痛的麻木扼住了兰尘殇的咽喉,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修罗罪也随之脱手。两名隐袭者反握长刀,左右包夹,欲将他斩首。
兰尘殇顾不上捡刀,迅速挣脱残骸的束缚,往后空翻躲开夹击。看着被“剃头”的柱子,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那帮家伙拿的,应该就是高周波刀了。”看着重新遁入雾中的隐袭者,兰尘殇的大脑飞快整理信息,“猜得没错的话,他们是难民叫的增援。”
毕竟他在那里宰了一队人,不可能没有追杀。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陪你们玩了。”兰尘殇抬手唤回修罗罪,“到此结束吧。”
说完,兰尘殇打了个响指,周围一带立刻被黑暗吞噬,旋即变作浩瀚的深海。
在结界的压迫下,藏于雾中的隐袭者们无所遁形,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暗流中的荒芜撕成碎片,残骸在洋流中漂荡,最后被遍体鳞伤的巨鲸一口吞下。
“为什么特质失效了?”
“他这是什么招式?”
幸存下来的隐袭者聚在一起,警惕地看着游荡在周围的鲸鱼。但下一秒他们都被兰尘殇拦腰砍成了两半,只剩下队长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看来我猜的没错,你们散发的雾气都是特质。”魇化的兰尘殇踏过尚有气息的隐袭者们,“用【枯壤之海】将你们的特质剥夺后,难度变轻松了不少。”
“这是结界吗?”队长确认似地问道。
“是,而且还是专门针对暗魇的领域。”兰尘殇收刀拔枪,对准队长的脑袋扣下扳机。最后一个隐袭者倒下后,周围的场景又变回了那个被细雨侵染的废城。
他退掉枪里仍在冒烟的弹壳,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由得再次想起澪忧。那个手无寸铁的女孩,此刻是否也和他一样,正在遭到追杀?
“要是我现在还在她身边就好了……”兰尘殇自责地喃喃,回到长椅上坐下。当肾上腺素退去后,只剩下如蛀虫般的疲惫啃噬着他的全身,而他躺在这片虫海中,闭上眼静待思绪彻底沉底——
“真是落魄啊。堂堂利刃,居然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躺在这里。”
一个异常清晰的女声扎进兰尘殇的耳朵,将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砸得清醒。
他猛地睁开眼,几步外的石柱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那是个裹得严实的女人,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
“你这家伙看上去不像是亲卫队的人。”兰尘殇皱着眉头,“但也不像是善类。”
“这样子评价一个女孩子,一点风情都不讲。”女人坐在砍断的柱子上,晃着洁白修长的双腿嗔怪着,“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我确实不是人类。”
话音刚落,兰尘殇就拔出了手炮,对准女人扣动了扳机。对于一个能够绕过自己感知的人来说,并非善类。
可当烟尘散去后,那女人却依旧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扫了扫洒在身上的石灰,双手抱胸道:“如果当时瀚林渊政变时你能这样果断,那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兰尘殇不理会她的马后炮,开门见山地问道。
“刚刚你放结界的魇息,隔老远就能闻到了。”女人从柱子上跳下,故作厌恶地扇了扇鼻子,“身为御三家之一的你,气息特别明显。”
兰尘殇眯起眼睛,放在扳机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兰尘殇。”女人在几步外站定,终于抬起头,“要不是八部众被瀚林渊搅得一团糟,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来找你了。”
她抬起头,风帽之下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想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兰尘殇将手摸向修罗罪,“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只是提醒你一下,那个女孩的魇息很重。”女人背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凑到兰尘殇身边,“希望你能赶在瀚林渊之前把她找到。”
兰尘殇心头猛然一凛。对于掌握篡夺之力的瀚林渊来说,不可能对这样的存在熟视无睹。
“她在哪儿?”
“辰空区,跑不远。”女人低下头,风帽下的嘴角勾了勾,“你的腿,得比你的刀要快。”
“哦对,我叫烛璃,以后还会见面的。”
留下这句话后,烛璃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的时候,兰尘殇注意到她的影子。雨天没有光,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只是眨眼的功夫,兰尘殇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了,仿佛那个女人从未来过一样。
“御三家的家伙怎么会主动找上门……”兰尘殇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叫烛璃的女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她带来的情报,像钩子一样牢牢抓住了他。
重要的是,自己不能放任澪忧落入瀚林渊之手。
“辰空区是吧,我来了——”
兰尘殇正准备起身,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绞痛,随后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还不是时候……”他捂着胸口,咬着牙想要往前进。但随着心跳的停止,眼前的世界也随之漆黑一片。
……
还不是时候哦。
你还不能倒下,至少不是现在。
“兰尘殇!”
这一次的呼喊宛如清晨的鸟鸣,将兰尘殇从混沌之中震醒。他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大口的喘着粗气。
“哎哟,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眼看兰尘殇醒来,啻离夜高兴得双手一拍,“我还以为你要死在这儿了。”
“我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了?”兰尘殇看着狭小的安全屋,一时摸不着头脑。啻离夜怪叫一声,赶忙把他按回床上:“我的好哥哥,你可别再动了。就怕待会儿你一激动又咽气了,那我也没辙了。”
咽气?兰尘殇有些疑惑,自己难不成已经死了一次了?
“简单点来说,就是心源性猝死。”这时从办公间走出来的雨觞解答了兰尘殇的疑惑,“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是啻离夜用除颤仪把你救回来的。”
“原来是这样……”
“我们才几天没见,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在雨觞解释的时候,啻离夜已经把除颤仪拿了过来,似乎是准备好了应对突发状况。兰尘殇欲要开口,但喉咙干涩得生疼,像是有块尖锐的石头一直剐蹭着。
“别急,”雨觞将随身的水壶递了过去,“喝杯水,慢慢说。”
看着对方递来的水壶,兰尘殇沉默,没有接。雨觞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大概过了几十秒,兰尘殇才伸手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滑入喉咙,将其中的干涩一扫而空。他重重地咳了两声,才慢慢地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
亲卫队的追杀、澪忧的不辞而别、难民们的背叛,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的抠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讲完这一切后,安全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良久,啻离夜干笑两声,抓了抓头发:“嘛,毕竟这个世道,尔虞我诈貌似也挺正常的。”
“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人居然会自私到这种程度。”兰尘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想到我要保护这种人,就犯恶心。”
他用力地攥紧了水壶,紧紧地抿着唇。
“我懂你的意思。”雨觞平静地说道,“以前的我,也是在见到人性的丑恶后,堕落成一个杀人恶魔。那时候我就在想,他们当中是不是有的人最不致死,自己下手是否重了一点?”
兰尘殇缄默倾听,这是他第一次了解雨觞的过去。那时候他因与韵风签订了契约而被流放,再次回帝陵后,他认识的那个争强好胜的雨觞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最后我发现,他们都该死。”雨觞的语气骤然变冷,吓得旁边的啻离夜虎躯一震,“那些共犯吃着我父亲的人血馒头,凭什么只能让我受苦,他们享乐?”
“我那时候去阻止你,还差点被砍成臊子了……”啻离夜小声地吐槽道。
“其实讲那么多,我只是想提醒你。人是不可能面面俱到的。”雨觞望着兰尘殇,目光如炬,“尤其是对那些无可救药的人,过度的仁慈只会害死你,和你真正想要保护的人。”
兰尘殇怔住了。
“你只是在那种情况下做了唯一能让你活下去,而且让你不至于迷失自我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脏了手。但话又说回来,在帝陵,谁的手又是干净的呢?”
雨觞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其说是开导,更像是一种基于他经历的理解和开释。
“还是你经历过类似的混乱,那个时候你的头脑比我还清醒。”兰尘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自嘲似地笑道。
不过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在这一刻松弛了不少。稍作休息后,兰尘殇把水壶还给雨觞,开口问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但说无妨。”
“我在寻找那个女孩,黑色头发,盲眼。”
“居然是找人吗?这个要求从你嘴里说出来,挺让人奇怪的。”雨觞有些惊讶。
“这个女孩是暗魇,如果放任游荡,很有可能会遭瀚林渊毒手。”兰尘殇拍了拍仍有余痛的脑袋,“而且我还答应过她要一起回泷濛的。”
“明白了。”雨觞应答得很简练,“虽然给的线索很模糊,但毕竟是一个瞎子,要找的话也不算特别难。”
“咱要不贴个寻人启事吧,说不定还能找得快一点——”啻离夜话说到一半,立刻转移话锋,“啊,不行,现在这外面到处都是亲卫队,我们这样大肆宣传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了吗……”
这不合时宜的点子无疑给安全屋带来了一丝欢快的气氛。男生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好像我单独行动期间,你们也有动作。”笑过之后,兰尘殇转头,目光落在了粘贴板上密集的线索。
雨觞点头,将刚刚整理好的新线索贴上去:“毕竟这场政变绝对不是瀚林渊一时兴起,所以我和啻离夜去调查了一下和他相关的势力。”
“结果没想到碰到个大的,还跟他打了一架。”啻离夜强硬地抢过话题,气鼓鼓地说,“果然,跟瀚林渊一起共事的人,就没脑子正常的。”
“聊一聊吧,正好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报告。”兰尘殇坐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
雨觞望了望他,将手头的东西放了下来。此时外面的雨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一瞬间,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水龙头。
“我从头开始讲起吧……”雨觞重新接了杯水,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