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段时间……
“我说雨觞，咱一定要走这里吗？”啻离夜捂着鼻子干呕道，“跟老鼠一样走下水道，我们是不是太落魄了？”
“除非你的实力能够跟兰尘殇一样，见一个杀一个。”雨觞的声音淡淡的，“不然的话，还是避其锋芒比较好。”
“至少可以换条路走吧……”
听着顶上密集的脚步声，啻离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毕竟雨觞讲的都是事实，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盲目上去送死。
“但是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走过肮脏恶臭的水沟后，啻离夜才开口问道。雨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去见我的老雇主。”
“Versammlung……”啻离夜照着上面的单词念了一遍，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大集会’？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个人名吧？我们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人姓大呢？”
“还真不是。”雨觞说道，“这个中立组织在世界有很多分部，我们这也不例外。主要业务就是给当地人发布赏金委托，这次的事情闹那么大，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哦——你的意思是说，可以从他们那边得到有关瀚林渊的情报咯？”
“不一定。”雨觞摇头，“我现在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他们。如果他们没有相关的情报，那我过去也只是去交一下之前的委托罢了。”
“行吧。”啻离夜耸耸肩，两眼往上翻，“干你们这行还得看运气，感觉无论什么时候行情都不是很稳定呀。”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后，终于看到位于道路尽头有一个梯子。推开门后，啻离夜就看到装修精良的吧台和衣冠整洁的酒侍，他们磨着咖啡豆，娴熟地为客人调配着咖啡，一时间咖啡豆的醇香和松木的熏香在空气中弥漫，让人感觉步入了另一个与世无争的时空。
“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啻离夜转头盯着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客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客人注意到了啻离夜不解的目光，放下手中的书瞪了他一眼。
雨觞赶忙把他拉回身边，眼神示意他不要四处张望。他们绕过悠然自得的客人，来到一位正在调酒的侍从面前。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侍从看到雨觞的脸，如见故友般笑了起来，“是雨觞啊，最近怎么样？”
“不算太好。”雨觞将一枚金币递给对方，侍从心领神会，接过金币以后开始调配咖啡。
“你要喝点什么吗？”雨觞问道。
“这里有没有什么气泡饮料啊？”啻离夜嘿嘿地笑，“我喝不惯咖啡，一般都是喝运动饮料比较多。”
“有的。”侍从回答的同时，手头的动作也没停止，“您是雨觞的朋友吧，那这一杯就算我请了。”
说完侍从对着另一个酒保打招呼，没过一会儿，酒保就拿来了一罐运动饮料放到吧台上。啻离夜拧开盖子，喜笑颜开地喝着:“嘿嘿，你们人还怪好的嘞。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一下。”
“叫我歌德就好。”侍从笑眯眯地说。
“我叫啻离夜，是——”
“——是八部众首席工程师，机动甲胄创始人。”没想到歌德直接接过了啻离夜的话，“您的作品很有标志性，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啻离夜的眼皮跳了跳，笑容僵了片刻后，五官拧作一团:“那你们刚刚还跟我装什么陌生呢？都把我的底细扒光了……”
“毕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初见时还是得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歌德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只是这次，啻离夜感觉这个笑容蒙了一层看不透的雾霾。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吧台后擦拭杯子的酒保、角落里看报的老人、以及两个看似在交谈的客人。他们的扫视快速凌厉，切得啻离夜背脊生疼。
这个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凭你们的情报网，想必已经知道帝陵发生什么了吧？”直到雨觞直截了当地开口，才把啻离夜发怵的心情平复下来。歌德点点头，镜片下的眼睛闪着失落的光:“因为政变，导致我们这里的生意也不好，还因此损失了一名常客。”
“这个常客，应该就是雨觞的雇主了。”啻离夜心想。
“我现在需要关于摄政王的情报，以你们的实力，应该不难搞到。”雨觞双手交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歌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泡好后往里面放了两块方糖:“您还是和以往一样直来直往。但是摄政王的情报来之不易，您打算用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是钱？”啻离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包，拉开拉链，里面的钱币流淌着奇特的暗金色。
“这是我省吃俭用留下来的零花钱，应该够支付了吧？”啻离夜依依不舍地看着小钱包，仿佛刚才的动作是在身上割下一块肉。
歌德低头看了一眼钱包，忽然轻笑出声，轻轻地推了回去：“不愧是首席工程师，出手就是阔绰。这些钱在帝陵足够让一个平民吃喝不愁一辈子。但是在大集会，这些货币不是必需品。”
“诶？不要钱吗？”啻离夜诧异地瞪大了眼，“那你们要什么？”
“我们更倾向于另一种古老的货币，叫‘合约’。”歌德扶了扶眼镜，“服务换服务，是我们的规矩。”
话音刚落，他旁边的酒保就立刻从桌下拿出一份合约递给两人。雨觞拿过打开，里面除了一张黑白照片外，就只剩下寥寥几行基础的信息。
“自从政变开始，我们就发现不断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抓走。”歌德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们也不止一次的派出线人去追查，但最后都杳无音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名为‘牧主’的人。”
“我想，这其中应该也有你们的雇主吧？”雨觞晃了晃合约，“不然也不会把这个人写进来了。”
“是的。”歌德没有否认，“本来我们还想着如何找到您。不过既然您已登门拜访，就择日不如撞日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仿佛刚刚递过来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菜单。
“接了。”雨觞伸出拇指，蘸了印泥往合约上按下指纹。啻离夜看着合约上的难度等级，质疑道：“就单纯地把这个家伙给处理掉就好了吗？你们不会在这基础上再给什么额外小任务吧？”
“合约成立的那一刻，就不能再有变动。”歌德安抚似地敲了敲桌子，“只要在任务完成的时候将目标随身的物件带回来交差即可。”
“那没有问题啦。”啻离夜松了口气，“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提一个小要求。”
“但说无妨。”
“能不能再给我一罐刚才的运动饮料？”啻离夜尴尬地笑笑，“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在干正事之前得多喝一点那玩意儿提神。”
“没有问题。”
……
稍作休息，歌德带着两人来到了专属的包间，随后从准备好的箱子里拿出一张面具递给啻离夜：“现在你们被通缉，我想应该要做一些伪装才能完成任务。”
“除了面容，名字也得换是吧？”啻离夜带上面具，“现在你们应该叫我什么？”
“我觉得也没有必要改名字了。”雨觞摇头，“鱼饵可不会因为换个颜色就能逃过追杀，如果真的有人问你名字，你就随便叫一个就好了。”
“那就叫我‘愣子’怎么说？”啻离夜坏笑着，“反正也是随便叫的，我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得。”雨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吐出了这一个字。
“既然准备工作都做完了，那我就说一下情报吧。”歌德说道，“因为被抓走的人很多，所以现在出现了一个民间自发的抵抗团，他们一般是瞅准亲卫队巡逻的时候，堵住对方的去路，然后聚众声讨。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被对方以扰乱秩序的罪名给抓走。”
“这听上去怎么感觉有点像送死？”啻离夜缩了缩脖子，“如果是在泷濛的话，他们这种举动至少得抓一个领头当场斩首，以此杀鸡儆猴。”
“而这也是我们接近牧主的手段。”雨觞喝了杯水，“只要闹的动静够大，就绝对能被拉去他的所在地。”
“哦，你的意思就是说，让我接近那个抵抗团，然后在他们抗议的时候闹出大动静，然后再被抓走？”
“对的。”歌德笑着点头，“不愧是首席工程师，脑子转得果然快。”
“嘿嘿，还好啦。”啻离夜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不过，这个称呼之前是不是听过一次了？”
“好啦，我们该走了。”雨觞把杯中最后一点水喝完，用力地拍了下啻离夜的肩膀。啻离夜应了一声，将格斗短刀塞入鞘中，快步跟上。
“那我就等着两位的好消息了。”歌德朝着他们的背影鞠了一躬。
离开咖啡屋，两人就被外面刺鼻难闻的味道呛得咳嗽连连。啻离夜干呕两声，回头看着装修风格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咖啡屋，吐槽道：“你说他也不会选个好一点的地方，就非得在这贫民窟里面开店吗？”
“再怎么说也是干脏活的。”雨觞双手插兜，“总不能把杀人越货的买卖堂而皇之地放在大街上叫卖吧？”
“呃，倒也没错。”
就在这时，大街上立刻传来了异样的喧闹。两人循声跑去，发现是一群衣不蔽体的难民跟武装精良的亲卫队打起来了。
“把之前抓走的人都送回来！”
“我儿子只是去领救难物资，怎么就被当做叛贼给抓了？”
不满的控诉此起彼伏，像狂风一样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亲卫队的身上。队长见状立刻拔出链锯剑，威胁性地往前挥：“我警告你们这些贱民不要妨碍公务，否则就全当叛贼抓起来！”
“别光说不做啊，有种就把我抓了！”
“我现在家里无老无小，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面对亲卫队的威胁，抵抗团们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激进的往前冲。
“我上了。”
“去吧。”
啻离夜看时机成熟，如灵活的脱兔般绕过人群，凌空起跳的同时拔出短刀，在一名亲卫队成员的甲胄上留下一道可怖的伤口。这般举动无疑是点燃炸药的最后一把火，让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双方彻底地扭打在了一起。
在钢铁与血的空气中，啻离夜灵活地穿梭在混乱之中，不断地用短刀切开亲卫队的甲胄，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见状立刻扑上来，靠着蛮力就将几个队员按在地上暴揍。
就在他们打得尽兴时，忽然传来一阵子弹破空声，随后一名举着拳头的壮汉就被打得脑袋开花。前来增援的亲卫队并不想与难民们有过多交集，到达射程范围后，就朝着人群无差别地射击。
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原本还占据上风的抵抗团立刻鸟兽散，几个跑得慢的上半身当场就被大口径子弹打成血沫。
“那几个别杀了，抓起来！”在队长的指挥下，队员们立刻就将啻离夜等人控制了起来。其中一个队员还走到他的身边，抬手往他的脸上狠狠地掴了一掌：“卑劣的贱民居然还偷袭我，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你的实力也不怎么样嘛。”啻离夜吐出一口血，嘲弄道。
“你——”
就在那队员准备再给他一巴掌时，队长上前制止了他：“既然他这么能打，就送到牧主那边吧。反正最近那边缺人了，刚好拿他们填补一下。”
“便宜你小子了。”在队长的命令下，队员收回了手，恨恨地瞪了啻离夜一眼。眼看目的达到，啻离夜也就此作罢，跟着其他人一起被押上了运送车。
“是时候了。”
远处的雨觞看着准备离开的大巴车，跃步高跳翻上一个没那么高的屋顶，在到达边缘后，奋力往对面的楼宇一跳，唤出血瞳咒翻转刀刃插进墙中。
他借着刀柄为支点撑起身体，跳上房顶后矮下身子，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快速地撞向大巴，凛冽的狂风在快速俯冲下，犹如刀片一般不停地切割着他的面庞。雨觞伸出手来，在即将撞上车厢时再度唤出血瞳咒，牢牢挂在车末端的挡板上。
“真疼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还好周围的人都被清干净了，不然的话，我这样子绝对被发现了。”
说完，他收起血瞳咒，手脚麻利地钻入车底下。
“喂，你小子身手不错啊，居然能伤到那么多人。”
在前往目的地时，那个跟他一起混战的壮汉凑了上来：“是不是以前当过兵啊？”
“服了两年役，实力也就那样吧。”啻离夜打着哈哈，“就是没想到把你们也连累了，怪不好意思的。”
“嘿，我早就看这帮家伙不爽了，你带了个好头，我们就跟上了。”壮汉笑呵呵地说，“好汉怎么称呼？”
“他们都叫我愣子，你也那么叫吧。”
“还是个农村人。”壮汉笑得更开心了，“我叫铁牛，也是村里来的。”
“幸会。”
寒暄两句后，啻离夜转过头，看着窗外偏僻无比的环境，伸手摸了摸车窗沿边的灰尘。和预想的不一样，他们并没有前往泷濛，反而来到了一处荒凉的郊外，除了几块躺在路边的动物尸骸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已经快到边境了吧？”他小声地喃喃，“也不知道雨觞能不能赶到。”
伴随车厢一阵剧烈的抖动，车子最终在一处巨大的加工厂前停下。因为战乱的原因，这座加工厂的外表已经布满了厚厚的铁锈层。里面机器巨大的撞击声像洪钟一般响彻天际，却撼不动从烟囱里喷涌而出的黑烟。
“看来到了啊。”啻离夜攥紧短刀，眼睛微眯。
“你们所有人，都滚下来！”开车的司机跳下来，大声地呵斥着。
“你觉得我们会听你的吗？”那个名为铁牛的男人握紧拳头，跳下车厢，跑到司机面前准备给他一拳。谁知下一秒，司机便从腰后掏出一把战术霰弹枪。看也不看就对着他的脑袋扣下扳机。
巨大的枪响后，没了脑袋的铁牛身形晃了晃，最后无力地瘫倒在地。看着对方的死状，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吱声，生怕自己的下场和他一样。
“你们这群低劣的物种，胆敢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司机收起尚在冒烟的霰弹枪，不耐烦地对着剩下的人挥手，“全部滚下来，不听从的下场就和他一样。”
这一次，没有人敢反抗，井然有序地跳下了车。一阵狂风吹过，带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确认车厢内没有其他人后，司机立刻打了一通电话。过了一会，一支八人小队迅速来到现场，将所有人控制住后，带进了工厂。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里，唯一的声音便是鞋子踩踏铁板发出的脆响。到达尽头后，忽然打开的聚光灯把众人照得睁不开眼。
“角斗场……”啻离夜简单地环顾四周，立刻判断出了所处的位置。再往上看，观众席上无不是身披魇铠，手捧酒杯的看客。
毫无疑问，这些家伙都是瀚林渊的支持者。
“欢迎各位来到血与生的派对！”负责主持的暗魇声情并茂的说道，“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牧主的仆从与愚笨的莽夫的较量，究竟是沦为仆从的食粮，还是成为杀出重围的勇士，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哦哦哦——”
看客们的欢呼无疑是点燃了现场的激情。但对于被押送进来的人类来说，这样的欢呼反而更像某种另类的讥讽。
因为在决斗场的对面，关着两只体态壮硕的，名为“仆从”的类人生物。
“开什么玩笑，让我们都去送死吗？”其中一人奋力地呐喊着，但很快声音就淹没在看客们急切的催促之中。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大声的和他们说着规则：
“要想出去，就只有杀死仆从。”
“让我们手无寸铁的杀了这种家伙？”
“那么就让决斗开始吧！”
不等对方说完，铁笼的门就在主持人的高呼声中赫然打开。挣脱束缚的仆从挥舞着爪子，带着饥渴的咆哮朝着众人袭去。仅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已经有两个抵抗者的身躯被仆从撕裂开来，它们攥着还在滴血的内脏，拼了命地往已经溃烂的嘴里塞着。
纵使他们先前有多么地无畏，在看到这种超乎常理的怪物后也吓破了胆，飞快的跑到已经关闭的铁门前，扯着嗓子拍打着栏杆。一只正在进食的仆从觉察到了异响，于是丢下手中啃得差不多的猎物。双手撑地一个飞扑就将离自己有五十米远的目标扑倒在地。
“不要！不要啊!”
被扑倒的抵抗者顿时面无血色，双手扑腾着想要推开仆从。仆从将他按住之后，张大嘴巴，将修长的獠牙刺进他的脖颈狠狠撕下——
“我总不能靠着一把刀，就把这两个家伙都弄死吧……”侥幸找到掩体的啻离夜拔出格斗刀，“如果雨觞没来之前就交代在这，那我可不乐意了。”
豆大的冷汗缓缓地从他额头滑落，持刀的手微微缩紧，仿佛能听到指关节在微微作响。
“得在那家伙来之前活下来。”啻离夜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眼反光的刃面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