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雨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的声音只剩下了她急如擂鼓的心跳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救命,有谁能救救我……”
虽然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她依旧没命地奔逃。风声掠过耳畔,带起了虚无缥缈的咒骂:
“你这个怪物,离我远一点……!”
“她是暗魇,大家快离开……!”
她的感知在那次爆发之后就失效了,面对漆黑一片的前方,她靠着双手摸索着前进,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紧随其后的恶言啃噬殆尽。
“快点,再快点——呃!”
忽然她感觉重心不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方倒去。脑门磕在坚硬的墙面上,顿时让她头晕目眩。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伴着温热钻入鼻腔,呛得她咳嗽连连。
澪忧低着头,连滚带爬地躲进一处倒塌的屋檐下,她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却并不是因为冷,而是惧怕。
她怕那些被她打伤的人,怕那个在脑海里说话的东西,怕兰尘殇找到她——更怕他找不到她。
“我该怎么办?”她将自己抱得更紧,“如果让兰尘殇知道我那副模样,他会不会憎恨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一切似乎随着卷土重来的阵雨静了下来。澪忧侧耳听着淅沥沥的雨声,脑袋愈发昏沉。
“哦,可怜的小澪忧。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天地间奔逃,好无助哦。”
就在即将步入梦乡时,那个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朦胧中扯了出来。
这一次,她眼前的一切不再是黑暗,而是一个披着风衣,身材曼妙的女子。
她美得惊心动魄,身上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冰冷,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你是我脑海里的声音吗?”澪忧胆怯地问道,“既然我能看见你,那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也很想帮你,但你刚刚也说了,我只不过是你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清脆空灵,宛若坠在玉盘上的冰珠,“一个声音怎么可能帮得了你呢,是吧?”
澪忧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许久,她重新抬起眼,注视着对方的琥珀色瞳孔问:“你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对吧?这次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如果你没法熟练掌控那种力量,就赶快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的目光扫过澪忧空洞的眼眶,毫不掩饰地轻蔑地说道,“像你这样的瞎子,是没法在这里活下去的。”
澪忧顿感一阵窒息的压迫,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女人的话很难听,但的确如此,于是澪忧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问道:“我该怎么办?”
“趁你还有力气,赶紧跑。”
女人说完这话后便消失不见,澪忧的视野也再度归于黑暗。但这一次她听见了混在雨中的脚步声,急促杂乱,还带着几声秽语。
“娘的,头儿不是说这附近有个瞎子吗?怎么找半天都没看到?”
“刚刚问了那帮臭要饭的,说是没跑多远,应该就在这附近。”
“愣在这里干嘛,还不赶快去找!”
是那些兵痞……
澪忧捂住嘴,努力将自己塞进垃圾堆里。此时她想起了女人的告诫,那命令般的口吻像是将她囚禁在原地,除了发抖别无他法。
“嗯?什么动静?”
忽然一个兵痞停了下来,挥动着武器呵斥着。面对只有一墙之隔的声音,澪忧闭紧双眼,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直到一声尖锐的猫叫穿过耳膜。
“哪来的野猫,滚一边去。”污水飞溅的声音在兵痞身边响起,似乎并没有踢到那只猫。眼看对方没发现自己,澪忧松开了手,将憋在喉咙里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原来是猫,虚惊一场……”
“原来老大要找的‘猫’在这里啊!”
这近乎贴脸的狞笑吓得澪忧魂都没了,她尖叫着翻滚,手脚并用地跑出垃圾堆。
“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当感知视野随着肾上腺素重新激活时,她回头一看,一群猩红的轮廓扭曲着朝着自己奔来。澪忧大口地喘着气,头也不回地在潮湿的巷道中穿梭。可无论自己怎么跑,那些夹杂着粗野狞笑的脚步声始终回荡在耳边。
“妈的,一个瞎子还跑那么快,等我抓到了你,先让老子快活快活……”
听着对方近乎恼怒的咒骂,澪忧脑中除了逃跑就没了其他念头。跑着跑着,她听见“咚”的一声,整张脸撞在冰冷的墙面上,灰黑的视野顿时眼冒金星。
“嗨,果然是个瞎子,自己跑进死胡同都不知道。”
粗重而充满恶意的呼吸声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将她死死堵在墙角。澪忧攥紧发抖的拳头,警告道:“我,我可是怪物,你们别过来!”
“怪物?怪胎还差不多!”一个兵痞狞笑着打掉她攥紧的手,掐住了她的胳膊,“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还想吓退我们?”
那力道大得很,几乎要将澪忧的骨头捏碎。
“你们会后悔的……”澪忧反握住对方的胳膊,内心呼唤起那个嗜杀的声音。可这一次那个声音不再回应,像是将她抛弃了。
为什么这次没有回应了……
“动啊,怎么不继续了?”掐着她的兵痞戏谑道,“我还想看看怎么个后悔法呢。”
“我……”澪忧手上的力道随着心虚减轻了,“我就只是个瞎子,身上什么也没有,你们就算把我杀了,也得不到什么的。”
“得不到?你跟那个男人把我们的兄弟杀了,就想靠着这个借口一走了之吗?爷几个追你那么半天,岂能白费功夫?”
说完,对方伸出另一只手,粗鲁地摸着她的脸颊。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澪忧也顾不上体面,张开嘴用力地咬住对方的手掌:
“别碰我,你这难闻的家伙!”
她用力地扭头,从对方的手上撕下一块腥臭血肉。兵痞哀嚎一声,将她丢到一边,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心道:“还是个烈女,给我按住她!”
得令的兵痞们立刻把澪忧按住,粗暴地撕扯着她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澪忧放声地尖叫,却怎么也挣不脱众人的束缚。
“等会看你还咬不咬我。”那个家伙邪笑着,将自己的身体压了上来。
“不要,不要……!”
她的意识和之前一样,飞速地坠入黑暗。在看不见的深处,那根维系理性的弦,在这一刻铮然断裂。
“我想活下去,还有未竟之事没有完成……”
在一遍遍的祈求中,那无底的深渊再次回应了她,而且比上一次更为强烈残暴!
那个压在她身上的兵痞在窒息的魇息中炸成了碎片。其他人还未来得及恐惧,就被余波震飞出去。
他们亲眼看着漆黑扭曲的魇铠将女孩娇弱的身躯吞没,随后再度迸发出扭曲空间的冲击。那双空无一物的双眼,此刻正流溢着幽暗诡异的青蓝色泽。
“她,她真的是暗魇!”
兵痞们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澪忧只是随手一挥,就将整个巷子炸得支离破碎,在一连串的骨骼碎裂声后,兵痞们如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逐渐涣散的眼中还凝固着死前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四周再次归为沉寂,脱力的澪忧跪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粘稠的血。这一次的宣泄后,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仿佛被撕裂般,传来无法形容的剧痛。
耳边传来了尖锐的轰鸣,视野也渐渐模糊,她倒在地上,清楚地感觉着体温迅速被剥夺。
“我还不想死……”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小声地喃喃。
瀚林渊停下了前进的步伐,仰头看着昏沉沉的天际。
“怎么停下来了?”身边的啻君归开口询问,“这座死城里,应该没有你在意的东西吧?”
“本来没有。”瀚林渊低声说,“但现在有了。”
啻君归缄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
在潮湿的雨幕里,一阵强烈但短促的魇息如烟花般绽放开来。
“你觉得会是我们的敌人吗?”啻君归问,“如果是兰尘殇的话,会很棘手。”
“这股魇息不太像是他能发出来的。”瀚林渊摇头否定,“不管是敌是友,过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说完,瀚林渊循着气息迈出步伐,急促得像是要去确认什么似的。啻君归打量了他一会,没有多言,跟了上去。
来到目的地后,看着狼藉一片的现场,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倒不是因为倒在地上的兵痞们死状凄惨,而是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女孩。
“是这个人了吧?”啻君归走上前,将手指放到女孩的鼻前,“还有气息,看上去像是力竭昏厥的。”
“带走吧。”瀚林渊扬了扬下巴,“晾在这里,怕不是待会儿要被野狗吃了。”
“行。”
啻君归犹豫了一会,才将女孩抱起来。瀚林渊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们明明和这个女孩素不相识,为什么你会突然大发慈悲地想要带她走?”啻君归将心中的不解讲了出来,“我们可不要累赘。”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还掺杂了几分责备。但瀚林渊并不反感,点头回答:
“她身上有一股已故之人的气息,看看这一厢情愿的救援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哦。”啻君归淡淡地点头,“希望这女孩能活下来吧。”
……
不知在黑暗的深渊中沉沦了多久,等澪忧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已不在那破败的小巷,而是身处一座古典宅邸里。
“我这是在哪?”
抱着这个疑问,她来到了庭院,看见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挥动着木剑。可无论他怎么挥动,旁边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严肃地瞪着男孩。
“错了!”就在男孩因力竭踉跄了一下时,男人抬手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这根本就不是‘凌闪’,重新给我练五百遍。”
“可是父亲,我已经……”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男人的呵斥打断了男孩的话,“什么时候练好,什么时候才能休息。给我练!”
“是……”
看到男孩身上的淤痕,澪忧的心忽然拧作一团。等男人离开后,她才蹑手蹑脚地来到男孩身边,小声地问道:“那个,不要紧吧?”
“姐姐,我好累……”男孩丢掉手里的木剑,哭着扑到澪忧的怀里,“我明明按照父亲的要求去练了,但为什么他还是不满意?难道我真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吗?”
“别这样贬低自己。”澪忧安抚道,“至少你很努力地去做了,不是吗?”
她摸了男孩的脑袋好一阵子,才让对方的身体不再颤抖。同时她也发现自己的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拿出一看,是一罐药膏。
“忍一忍,擦了药膏就不痛了。”
“嗯。”
她沾着药膏的手指轻柔地抚过男孩身上狰狞的伤痕,动作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细致和耐心。一阵微风吹过,带起了男孩的不解:“姐姐,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这样苛责我?明明其他的孩子都能出去玩,就我一个人天天训练?”
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让澪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捧着男孩的脸想了一阵后,说道:“或许父亲是想让你继承家族的衣钵吧。身为男孩子,顶天立地是职责。”
“可我不想接过这个职责。”男孩抹着眼泪说,“我只想过普通孩子的生活,这点小愿望都不能满足吗?”
“也许现在不能实现,但等你长大了应该就可以了。”澪忧擦去男孩的泪水,声音变得明亮,“当你能够独当一面时,就可以不用再看着他人的脸色行事。你可以在这过普通的生活,也可以一走了之去别的国度。”
“真的吗?”
“嗯。”
“那等我能独当一面时,我就带着姐姐一起离开这。”男孩重重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喜欢帝陵,也不喜欢父亲。但姐姐是最爱我的人,我会带着姐姐一起去东方,看巨大的月亮从地平线升起!”
“那我们拉钩约定,好吗?”澪忧伸出手指。
“嗯!”男孩伸手勾住她的手指,破涕为笑,“一定要等着我哦!”
在这坚定不移的约定下,仿佛身上所有的痛楚都被一扫而空。澪忧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那个,你能喊一下姐姐的名字吗?”
“好。”男孩点头,“姐姐的名字是——”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冰凉的失重感袭来,带着不可抗拒的推力将她与男孩隔绝开来。原本还阳光明媚的画面,在这一刻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四分五裂。
澪忧手足无措地挣扎,却怎么也回不去了。明明就差一点,就能从对方的口中知道名字了……
“呃!”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咽喉的痛楚像刀片一样切割着,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生命力挺顽强的。”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来没白救。”
“我现在在哪?”她转过头,朝着声源问道。
“一个干燥的桥洞下。”对方回答得很简练,“我们感知到了你的魇息,所以才把你救了回来。”
正如那人所言,她所在的环境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不仅身下垫着某种粗糙干燥的布料,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一股木炭烧焦的味道。
一旁燃烧的篝火带来的暖意正烘着她湿透冰冷的身体,但她没心思细细感受,反而被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震慑住了。
她能感觉到在篝火旁还坐着一个人,呼吸平稳如丝,但魇息却躁动如火。
这一次她又落在了谁的手里?是兵痞的同伙?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在求生本能的催促下,澪忧试图起身离开,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动起来,快动起来……”
或许是强烈的信念支撑,她终于在恐惧中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可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被地上的铁罐绊倒,摔了个七荤八素。
“好好歇着,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篝火旁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澪忧猛地一颤,身子又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透支生命召唤魇铠,能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男人将澪忧翻了个身,“好好休息,别死了。”
“你,你是谁?”澪忧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声音低如蚊呐。但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有的只是篝火燃烧的声音,以及那令人压抑的平稳呼吸。
“那些人都叫我摄政王,八部众的灾厄。”片刻之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回答了她,“不过那些都是羸弱之人给我贴的标签,你叫我瀚林渊就好。”
摄政王,瀚林渊……
澪忧全身的血忽然冻结了——
身边的家伙,是兰尘殇的故友,也是他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