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者:啻白沫 更新时间:2026/6/4 17:00:01 字数:5291

“你一个女孩子,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瀚林渊又丢了一块木头进火堆,看着躺在身边的澪忧问道。澪忧慌张地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那个,其实我,我……”

她支支吾吾,纠结着是否应该把事实告诉对方。毕竟他是兰尘殇提及的危险目标,谁知道会不会讲完后就被灭口。

瀚林渊看着左右为难的澪忧,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明明自己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眼前这个女孩就跟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然后被肌肉的酸痛折磨得龇牙咧嘴。

看澪忧身形一晃,啻君归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下一秒瀚林渊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啻君归,对着澪忧摇了摇头:“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吧。”

但他很快发现了,对方的瞳仁惨白如纸,像浑浊不堪的珍珠。

“是先天性白内障的原因吗?”瀚林渊心里喃喃,“难怪对声音那么敏感。”

听着对方的语气变得柔和,澪忧心中的戒备也放松了几分。重新躺回去后,她看着瀚林渊的方向,开口问:“你们应该不是平白无故地伸出援手的吧?能不能和我讲讲理由?”

“嗯……”瀚林渊盯着她的面容,沉思片刻:“因为你长得有点像我姐姐。虽然她并不是瞎子,但看到你的第一眼,还是想起她了。”

“姐姐……”澪忧回味着瀚林渊的话,忽然感觉对方的口吻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被人这样称呼过……”

没有感知视野,她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记忆中摸索:陌生的宅邸、严厉的大人,以及伤痕累累的男孩。

“……姐姐是最爱我的人,我会带着姐姐一起去东方,看巨大的月亮从地平线升起!”

她终于想起了梦中那个声音。

“你是把我当作她了?”澪忧确认似地问道。

“对。”瀚林渊直言不讳,“就算她死去很久,在看到相似的面容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讲到自己的姐姐时,他语气也没了之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随着叹息一同呼出的悲伤。

“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是帝陵把他变成这样的。”

可无论澪忧怎么说服自己,都没法像之前那样做到共情,只觉得自己不过是被当成了对方思念亲人的替代品。

“说起亲人,不知道我弟弟过得怎么样了。”这时另一个声音开口道,是之前和自己搭话的男人,“如果让他知道我现在干的事情,或许会对我很失望。”

“啻君归,从你叛逃的那一刻起,就应该做好被你弟弟厌恶的准备。”瀚林渊的语气再次变得冰冷。啻君归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这样做能让他过得更好,那我也心甘情愿。”

瀚林渊没有开口,轻哼一声,从兜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丢进火里。澪忧仔细倾听,像是金属片被熔毁的闷响。

“那些是家主们的令牌吧?”啻君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为什么你要把这些象征权能的信物丢进火里?”

“对于那些人来说的确是权力的象征。”瀚林渊拍了拍手,“但对我而言,这些东西不过是铁片而已。既然目的已达成,它们的意义也到此为止了。”

澪忧隐约感知到啻君归似乎很反感瀚林渊的行为,双方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当场厮杀起来。

于是她别过头去,听着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信物,他们拿着不过是用来填满心中的虚荣感。”过了许久,瀚林渊才开口解释道,“权能这种东西,只有实力强大的人才说了算。”

“还是说,你指望这些铁片来改善弟弟的生活吗?”

“随你便。”面对瀚林渊的质问,啻君归最终叹了口气,不再和他说话。

“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澪忧缩了缩脖子,这才敢咽了咽口水。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如果自己能看见,估计场面不会太好看。

不过最后,她只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令人心里发毛的磨刀声。

不知过了多久,等澪忧苏醒后,瀚林渊停下磨刀的动作,冷冷地问道:“喂,看不见的女孩。”

澪忧身子猛地缩起,大声地回应:“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吧?”瀚林渊语气依旧冷漠,似乎是习惯了澪忧的一惊一乍。澪忧爬了起来,小幅度活动着手臂,点点头:“好像比之前好多了。”

“好了就行。”瀚林渊转过身,双手抱胸,“我们可不养闲人,所以接下来我要教你如何使用魇铠。这个过程可能会很不舒服,你得做好准备。”

“如果能变强的话……”澪忧踌躇半晌,点了点头,“我试试。”

话音落下,澪忧顿时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像是一瞬间跌入了冰窟。眼前的漆黑一片此刻也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不断地交融、扭曲。

“暗魇的力量是由负面情绪组成的,在觉醒的时候,大脑产生的负面情绪越强烈,魇铠的力量就越强。”瀚林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回荡,“努力回想,在你失控之前,最后记得的东西是什么?”

瀚林渊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澪忧拼命想要遗忘的记忆阀门。眼前混沌的黑暗骤然散去,狰狞的过往如同幻灯片一样不断地在她眼前闪回:

难民们丑恶的嘴脸、冰冷的死胡同、兵痞们充满恶意的狞笑……这些交织在一起的画面伴着寂冷的狂风不停地剐蹭着她柔弱的身躯。

“你是怪物!”他们当中有人喊道,“只有怪物才会做出伤人的行为!”

“大家快动手,别让这个怪物跑了!”又有人叫道。

“不……不是这样的……”在这咆哮的风暴中,澪忧痛苦地蜷缩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是怪物,不是……”

但求饶不但没能让这些声音平息,反而更加得寸进尺——正如在寺庙时那样。

最后,她被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冲倒,跌在地上放声大哭。在她面前的瀚林渊默默地听着她的哭声,如同机械一样打磨着手里的对刀。

他既不安慰,也没有谴责,像一面无情的镜子,照出了她此刻全部的绝望和狼狈。

直到她哭得几乎再次脱力,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他才把磨得铮亮的刀纳入鞘中,蹲下来说道:

“这就是你的恶魇,越是想摆脱,它就抱得越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讲一个不值一提的事情。澪忧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泛着青蓝魇息的身影哭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迫不得已才——”

“可它已经发生了,不是吗?”瀚林渊冷笑着打断,“不要拒绝,试着去面对它。”

说完,周围的风暴渐渐停息,澪忧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被铁链禁锢的暗魇。

“抱住它。”在瀚林渊不容抗拒的声音下,澪忧强忍着那些过往的秽语的侵蚀,一步步地挪到了暗魇面前。那个暗魇身上散发着和瀚林渊一样的气息,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澪忧伸出手,抚摸着暗魇的脸。不曾想暗魇此时抬起了头,哀嚎着挣脱束缚钻入了澪忧的身体。澪忧捂着发疼的胸口,脑内顿时晕眩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着撕裂。

青蓝色的魇铠爬上澪忧的身躯,如同一只贪婪的魔鬼将之吞噬。她惊叫出声,发觉自己的声音已变得如同野兽低吼般沙哑。

“我,我又变成怪物了!”

“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真面目自责。”瀚林渊说道,“他们用欺凌将自己的孱弱、贪婪和胆怯伪装起来,才会在外表上看着强大。但殊不知在这座暗魇国度中,他们才是最可笑的畸形,你只是回到了你本该属于的阵营,仅此而已。”

说完,澪忧的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叫骂声,看着那些扭曲的身影,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了愧疚,取而代之的是溢于言表的愤怒!

“是你们逼我的——”

她化掌成爪,高举右臂朝声源处猛地一挥,迸发的能量如海啸一般,眨眼间就将那些身影连同环境摧得支离破碎。

那些声音变成了惨叫,短暂,却凄厉。

“就是这样。”

瀚林渊的肯定像致命的毒液,又像某种蜜糖般的抚慰,一点点渗入澪忧破碎的心。他否定了澪忧所有的自责,将那份杀戮后的快感和对自身的恐惧,定义为了“理应如此”。

待周围平定下来后,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暗流奔腾。

她本想用和兰尘殇共处的时光去反驳瀚林渊对人类的看法,但在冰冷的事实和肯定前,这份看法显得无比的虚妄与迷幻。

“本该如此吗?”她自问道,“我的本质,就是必须与人类为敌吗?”

看着纠结万分的澪忧,瀚林渊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挥了挥手,使周围的环境再度变回了那个干燥的桥洞。坐在一旁休憩的啻君归睁开眼,瞟了眼还在愣神的澪忧:“教学结束了?”

“算是吧。”瀚林渊草草地回了一嘴,大步地来到澪忧身边。在看到对方汹涌澎湃的魇息时,澪忧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连颤抖都忘记了。

随着瀚林渊越走越近,那股强大且令人战栗的威压愈发的清晰。澪忧害怕地闭上眼,举起双手静待灾厄的降临,但迎接她的并不是冰冷的刀刃,而是一件厚重的、带着浓重风尘气息的皮毛毯子。

“欸……?”

她摸着脑袋上的毯子,顿时摸不着头脑。明明对方的气息那么锐利,却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痛下毒手。

“休息吧,我没时间跟你继续唠嗑。”他的声音里容不得质疑,“你刚刚学会了拥抱阴影,现在要做的就是恢复,以适应你体内真正的力量。”

“还有,别再抱有侥幸的心理回到人类那里,如若你再遭受相同的祸患,我会在你断气之前把你身上的特质给夺走。”

说完,瀚林渊不再理会她,在逐渐远离的脚步声中重新回到了篝火的另一侧。澪忧蜷缩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里,身体因为之前的崩溃和觉醒而微微颤抖。

此刻她的脑内一片混乱:男孩信誓旦旦的诺言、和兰尘殇共处的时光、兵痞和难民们的狞笑……所有的回忆被揉成一团,却无法从中找到名为“我是谁”的答案。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这个世界仿佛嘲弄她一般,从有意识的那刻起,将她丢到这片混乱中自生自灭。

唯一的真实是覆盖着她的、带着熟悉味道的毯子的温暖,以及不远处那个强大、冰冷、仿佛深渊本身的存在所带来的、令人恐惧的……归属感。

“我该怎么办……”她闭上浑浊的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浸入粗糙的毯子中。

……

“你教给她的东西,确定能让她在这里活下去吗?”

啻君归看着一脸愁容的澪忧,也不禁跟着皱起眉头。瀚林渊轻哼一声,闭目道:“她的特质破坏力你也有目共睹,如果运用得当,能比那帮精神不正常的亲信们靠谱得多。”

“救一个来历不明的暗魇,还教人家掌握魇铠,你的行为可不是一般的反常。”啻君归轻哼一声,“而且这家伙貌似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放在我们身边就跟定时炸弹一样不稳定。”

“她炸不了的。”瀚林渊扬起嘴角,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处理过的暗魇比她更棘手,她这种初学者要想翻身,完全是痴人说梦。”

“这样啊。”啻君归捏了捏鼻梁,起身的同时把放在一旁的长刀拿起。瀚林渊见他要走,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侦察。”啻君归头也不回,“要知道兰尘殇也在这附近游荡,刚刚的魇息波动那么巨大,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随你便吧。”瀚林渊没有阻止,低低叹了口气后任由对方远去。

啻君归离开后,整个桥洞就只剩下了望着篝火沉思的瀚林渊和睡在一旁的澪忧。即便是睡着了,但澪忧的眉头依然紧锁,不时地发出不适的呢喃。

“还是一副苦瓜脸……”瀚林渊闭上眼,不耐烦地砸吧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这种环境都适应不了。”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法生气——这张睡颜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甚至有些陌生。

“真的很像……”

确认四下无人后,瀚林渊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折成方块后垫在了澪忧的脑下。

“谢谢你,也快睡吧。”听到澪忧含糊的呢喃,瀚林渊心头一颤,连忙向后退了一大步。但澪忧只是满足地哼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脸下的枕头。

“看来没有醒。”瀚林渊暗暗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这一次他不再看篝火,而是望着澪忧的面容,任由思绪伴着那句“快睡吧”飘向远方……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自己刚从父亲严苛的训练中争取到了休息的机会,可没等他为此高兴,便赫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那是姐姐亲手给他织的,因此当正在屋内踩缝纫机的女孩看到哭成泪人的瀚林渊时,愣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小渊怎么了?哭成这样?”

“姐姐,我的衣服破了……”瀚林渊指着衣服上的缺口,全然不顾还在淌血的伤口,“我没注意,让父亲打坏了姐姐织的衣服。”

说完,他放声地大哭起来,整个房间都充斥着男孩的哭声。

“好了,没事的。”女孩从缝纫机上下来,拿出手帕擦去瀚林渊的泪珠,“衣服破了而已,姐姐会帮你缝好的。你是男子汉,别哭了哦。”

“嗯……”在女孩的安抚下,瀚林渊的情绪才勉强稳定下来,抽着鼻子点头。姐姐拿过他手里破烂的衣服,又从缝纫机旁的布料堆里拿出颜色相差无几的色布,裁剪好后连同衣物一起放在了缝纫机上缝合。

看着全神贯注的姐姐,瀚林渊渐渐安静下来,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姐姐工作。在她有节奏的踩踏下,那件衣服上的破洞被一一缝上,等到姐姐将焕然一新的衣服展示给瀚林渊看时,他的眼里迸发出了由衷的欣喜。

“姐姐好厉害!那么快就缝好衣服了!”

“好了,赶紧穿上吧,别着凉了。”女孩连忙把衣服套到瀚林渊的身上,又从医箱里拿出药膏为他疗伤。可当瀚林渊看到女孩指头上的创可贴时,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又紧锁起来:“姐姐,你是不是又被缝纫机的针扎伤了?”

“小伤,不打紧。”女孩笑着,用那只带伤的手掌摸着瀚林渊的脑袋,“只要能给你赚一点生活费,姐姐就开心了。”

“我有父亲给的费用,不用姐姐你的。”瀚林渊抬起头道,“姐姐把这些钱留给自己吧,过得好一点。”

“没事的。等姐姐以后嫁出去,就能过好日子了。”女孩拍了拍他的脸,“天色也不早了,赶紧去休息吧。”

“不要,我要等姐姐一起休息。”瀚林渊顽固地摇摇头。

“那姐姐去煮饭,吃完饭就去休息怎么样?”

“好!”

那段日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跟姐姐一起在桌前吃饭。虽然姐姐的手艺并没有家仆那样精湛,但瀚林渊就是能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因为姐姐为他夹一块肉高兴到第二天。

“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每每睡前,女孩都会摸着瀚林渊的脑袋,温柔地笑道,“快睡吧,今天也辛苦你了。”

回过神的时候,澪忧已经顺着瀚林渊的身体枕在了他的膝盖上。瀚林渊低头看着那副静好的面容,少见地笑了笑。

或许那个时候,姐姐看自己的模样就是现在这样吧。

只是现在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