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余烬的光晕在破败遗迹的残垣断壁间跳跃,映照着瀚林渊狰狞的侧脸。他闭着眼,倾听着自远方传来的阵阵虫鸣。
以前小的时候,他和姐姐没少趁着父亲睡觉的时候偷偷跑出家玩,玩累之后,他就躺在姐姐的膝盖上,和她一起出神地望着碎钻般的星辰。
“姐姐,那些一阵阵的声音是什么啊?”他拍着姐姐的手问道。女孩睁开眼,耐心地回答:“那些是帝陵的蟋蟀,因为只有秋季才会出没,所以农民们也称之为‘秋虫’。”
“哦,也就是说秋天到了啊。”
“真聪明。”女孩笑着捏了捏瀚林渊的脸颊。瀚林渊也跟着嘿嘿地笑,说:“那我以后训练累了,就跟姐姐一起出来听听蟋蟀唱歌。”
“好啊。”女孩点点头,“不过它们唱歌也预示着冬天即将到来,所以到那时候记得多穿一件衣服。”
说起来,天真的冷了……
瀚林渊睁开眼,将手伸出去。夜晚的寒风穿透篝火,无情地切割着他的掌心。但当他低下头看着睡得正香的澪忧时,忽然又感觉不到那阵刺骨的寒意了。
“这样子也挺好的。”瀚林渊把手收了回来,用手背蹭了蹭澪忧的脸。那锐利的寒意拂过澪忧的脸,将她恬静的睡梦无情敲碎。
“好冷……”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想下意识地抱怨时,便被瀚林渊那股窒息威压吓得睡意全无:“对不起!我是不是睡觉的时候磕到你身上了?!”
她不敢面对答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凉了。
“下不为例。”瀚林渊看着紧张兮兮的澪忧,只是神态自若地扫了扫衣服上的褶皱,“比起这个,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睡得比之前好了点。”澪忧回答得小心翼翼,“做噩梦的次数少了,但还是没怎么睡踏实。”
说着说着,澪忧的感知落到了地上折叠好的衣服上,然后确认似地对着瀚林渊眨了眨眼:“那个,是你帮我垫的枕头吗?”
“是又怎么了?”
瀚林渊骤然冰冷的语气吓得澪忧打了个激灵。她拼命地摇头,支支吾吾地说:“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是真的,那真的很感谢!”
说完,澪忧郑重地向瀚林渊磕了个头。这是她在逃亡的路上学到的一种用于感恩的礼节。
“休息好了,才能有战斗的精力。”瀚林渊叹了口气,上前把她拉起来,“还有,我们是同类,不用行这种礼。”
“好的……”澪忧用力地点头,然后抓了抓头发,“其实也没有睡得太好,做梦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之前遇到的糟心事,睡醒后会很难受。”
“既然难受,就不要去想。”瀚林渊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再去纠结也无济于事。”
“我、我尽量不去想……”
澪忧抱紧双腿,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好感顿时熄灭。她有些不明白,明明瀚林渊对自己那么不耐烦,却会一反常态地给自己垫枕头。
“他的心里还是抱有一丝仁慈的吧。”澪忧自言自语着。
“又在训斥新人了吗?”这时出去侦察的啻君归回到了桥洞。瀚林渊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双手插兜:“有什么发现吗?”
“并没有发现兰尘殇的痕迹。”啻君归把系在腰间的包裹丢到地上,“不过我倒是在附近的兵痞营地里发现了点吃的,那个女孩应该需要。”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啻君归看向澪忧,“介绍下自己吧。”
“我,我叫澪忧……”澪忧别过脸,不敢去面对前方两个可怖的存在,“其实我也不叫这个名字,是别人给我取的。”
“既然叫你‘无名之人’,那看来你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了。”啻君归叹了口气,“我叫啻君归,帝陵的第三代利刃,多多指教。”
“以后多多指教。”澪忧的声音大了一些,直觉告诉她这个和自己搭话的男人比瀚林渊要容易搭话。交换完名字后,澪忧转向地面的袋子,抽了抽鼻子:“闻不到味道,里面是什么?”
“肉干。”啻君归卸刀坐下,“味道可能没你想象的要好,不要抱太大期望。”
“那我还是不吃了吧——”
话音未落,澪忧肚子的咕咕叫声便出卖了她。啻君归笑了一声,将一块肉干递给她:“吃吧,不用见外。”
“谢谢。”眼看旁边的瀚林渊没有因此责备自己,澪忧这才敢接过啻君归递来的肉干,张开嘴咬下一片细细品尝。
没有味道,还很难嚼,就好像在吃树皮一样。但为了填饱肚子,澪忧只能把它想象成贵族餐桌上的佳肴,皱着眉头将其嚼得稀碎,最后再艰难地咽下肚。
“还是兰尘殇做的东西好吃,这都是啥啊……”
一想起兰尘殇为她做的饭,澪忧心里便一阵愧疚。如果自己那时候没有擅自逃跑,是不是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但就跟瀚林渊说的一样,已经发生的事,再去想也没有意义。
“瀚林渊,”在澪忧吃饭的时候,旁边打磨着长刀的啻君归打开了话匣子,“只靠我们能够突破那家伙的防线吗?毕竟八部众的兵权令牌在他手上,只要他一声令下,我们就得面对整个帝陵的禁卫们。”
“不足为惧。”瀚林渊将挂在刀上的肉干置于火上炙烤,“我不相信那帮乌合之众能跟我掰手腕,而且外表上越是坚固的堡垒,内部就越容易被瓦解。”
灼热的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刺鼻的烧焦味,呛得澪忧咳嗽连连。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才开口插入话题:“瀚林渊对所有敌人的实力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呢,感觉整个帝陵就没有你应付不了的对手啊。”
“除了兰尘殇。”瀚林渊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魇铠,“如果他舍弃掉心中的仁慈的话,我已经死在他的手里了。”
澪忧心里顿时一寒,手里的肉干掉进篝火中,立刻化作了灰烬。
“为什么那样说呢?”出于好奇,澪忧还是追问了下去。
“他的特质‘荒芜’,就是专门对付暗魇的。只要碰到,无论怎么反抗,都逃不过被侵蚀而亡的下场。”
“我那时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他力竭昏迷了。”瀚林渊摩挲着被荒芜侵蚀的手,语气里透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假如他再坚持几秒钟,我就会当场变作一滩血沫。”
“有点吓人……”澪忧不由得回想起之前那场巷战,如果敌人只是单纯的被手炮打碎,那血腥味早就被火药味给盖过去了。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用了荒芜,只是自己看不见。
“话题就聊到这吧。”过了一会,澪忧听到了他们起身的声音,立刻担忧地问道:“你们这就要走了?”
“争分夺秒。”瀚林渊的声音依旧冷漠,像划过冰面上的金属,“以兰尘殇的情报网,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
“这个地方能够很好地隐蔽你,但并不代表绝对的安全。”他又接着说,“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暴露你的魇息。”
说完他便转过身,和啻君归一同融入无尽的夜色中。澪忧循声望去,瀚林渊的身影朦胧而沉重,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孤独得吓人。
她无法去想象那盘踞在瀚林渊身上的孤独是什么滋味,可就这样看着他一走了之,心里一阵阵地生疼。
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丢下瀚林渊。
“等等!”她脱口而出,声音因虚弱而微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瀚林渊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我,我能跟着你一起去吗?”澪忧艰难地坐直身体,双手紧紧地攥着瀚林渊给的皮毛。
“你跟着去能干什么?”这次瀚林渊回过了头,纯粹的质问令澪忧汗毛倒竖,“即使你掌握了魇铠,没有经过训练,也只不过是耐打的沙包。”
“该不会想指望我再救你一次吧?”他皱起眉头,凶光从那双青蓝的瞳孔里射出。
“我……我不知道。”澪忧害怕得把头埋低,声音细微却清晰得异样,“如果非得说一个理由的话,就是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面对。”
“你是要去杀人对吧?杀人会很痛苦的吧?我想既然我们是同类,这种痛苦不应该只有你来承受。”澪忧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而且你救了我,我不想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苟活。如果你死了,我会过意不去的……”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瀚林渊的背影几乎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明明这个盲眼女孩那么孱弱,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有力量,甚至扼住了他喉咙里的话。
“会过意不去……吗?”
瀚林渊小声地重复着澪忧的话,抿了抿嘴唇。这是他打小的习惯,只要纠结,就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这句话了?”他心想。
桥洞里陷入长久的寂静,久到澪忧以为瀚林渊已经无声地离开。她开始恐惧,害怕这冰冷的空气和未知的长夜将她吞没。
然后,她听到了他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冰封之物碎裂的细微声响。
“跟丢的话,概不负责。”
瀚林渊居然同意了!
澪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慌忙将那件垫成枕头的大衣披上,摸索着站起身后循着瀚林渊的气息跟了上去。
“就当是澪忧的实战训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啻君归看了看还在纠结的瀚林渊,将刀别在腰间,“我先去突破防御了,一会见。”
说完,啻君归化作蛛形暗魇,遁入了这片无边的夜色中。
在死寂沉沉的辰空,唯有一处宅邸在重兵把守下依旧灯火通明。远远听去,似乎还能听见兵戈交织的嗡鸣。
“这把刀给你防身。”瀚林渊将自己的一把对刀交给澪忧,“等会别死了。”
“好的。”澪忧接过刀,随后跟着瀚林渊一同朝着早已被啻君归撕碎的防线奔去。
当看到陷入包围的啻君归后,瀚林渊身先士卒,切开用以阻挡的铁丝网后,箭步跃近的同时发动裂解。刀锋掠过守卫的身躯,带起窒息的风啸,转眼间就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点慢了。”啻君归甩去刀上的污血,抬手抓住一个偷袭者的刀锋,用力一拽将其拉到身前。瀚林渊跟进,一个回身上斩便将对方一分为二:“那家伙还在里面吧?”
“在。”啻君归看了眼还在适应握刀的澪忧,随后转身面朝咄咄逼人的增援,“希望我们俩动作可以快点。”
“嗯。”
两人对视一眼后,立刻化作了两道交错的黑影闪入钢铁洪流中。跟在后面的澪忧没法精准捕捉他们的气息,只能通过敌人短暂的闷哼判断方向。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她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因恐惧和不适而颤抖,却一步也没有落下。
“小心。”
这时啻君归突如其来的提醒让她微微一怔,她回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只剩半截身体的禁卫。
那距离太近了,近得连举刀格挡都做不到。澪忧双腿顿时一软,尖叫的同时对着那个侍卫举起了左手:“别过来!”
一股极具威压的魇息自她掌间凝聚,伴着由衷的恐慌将那个侍卫连同过道一同轰成了碎末。澪忧听前方没了动静,才怯怯地问道:“我没事吧?”
“没。”瀚林渊上前,将她拽回队伍里,“将刚刚那种感觉记住,你更适合使用特质进行战斗。”
说完,他将掉在地上的刀捡起,跟着啻君归向前推进。澪忧看了看流淌在掌间的魇息,深吸一口气,牢牢握住。
“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感觉……”
当瀚林渊一脚踹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时,那个手持令牌的中年男人脸上血色顿时全无。瀚林渊转着手里的刀,咧开嘴角笑道:“别来无恙啊,乔守言教官。没想到阔别多年,您居然已能够手持兵权了。”
“瀚,瀚林渊……”作为曾经的教官,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教官”时,理应感觉欣慰才对。可他却感受不到对方念旧的仁慈,只有透骨的憎恨和蔑视。
他很清楚瀚林渊的性格,所以在看到他身后的尸体时,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念在师生情分,现在你离开还有机会。”
“我可以离开——前提是你得死。”瀚林渊将刀对准乔守言,“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乔守言将手中的令牌用力挥了挥,随后两个瘦骨嶙峋的蓝色影子自房间的两侧袭向他们。
那两个家伙没穿甲胄,有的只是挂在腰间的遮羞布。袭击被挡下后,他们借势翻滚受身,喉咙里发出雷滚般的低鸣。
“没想到这家伙还留着‘普赛德’这种暗魇僵尸。”啻君归盯着对方那双被铁丝缝上的眼睛说,“我还以为他们已经被销毁完了。”
被称为普赛德的僵尸将手中的双刀一振,踏碎脚下的地面再度奔袭。瀚林渊正想释放裂解,但只是抬手的刹那,对方的双刀就已经逼近他的眉睫。
“小心!”
澪忧大声提醒,对着杀意的源头举起手。这一次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凝聚魇息。
“‘迸发!’”
在澪忧的呐喊下,一道无形的冲击如炮弹般自她的指尖射出,伴着刺耳的嗡鸣将瀚林渊面前的普赛德打得稀碎。无头的尸体越过瀚林渊,软绵绵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没了动静。
澪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对着第二个普赛德再度凝聚魇息。觉察到危险的普赛德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她,低身绕开啻君归的横扫后,凌空起跳就要劈下!
“别想得逞。”瀚林渊将右手的刀投出,截住了从天而降的普赛德。澪忧也蓄力完毕,指尖的魇息如同长矛一样贯穿普赛德的胸膛,但自己也被强大的后坐力崩到墙上,最后虚脱地坐倒在地。
眼看回天乏术,乔守言转身就要朝着窗外逃跑。瀚林渊转过头,对着他的背影发动裂解。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他的身躯支离破碎,最后化作一堆血泊中的碎块。
“还能起来吗?”瀚林渊没有急着去捡起令牌,而是望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澪忧问道。澪忧按着胸口,喘了好一阵子才从嘴里吐出话来:“我没事,就是得坐一下,就一下……”
可看着她发青的脸色,瀚林渊怎么也没法放心让其休息。他收起对刀,走到澪忧身边,握住她的手说:“闭上眼,深呼吸,让堆积在胸口的魇息流到全身。”
澪忧照做,断断续续的喘息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断气。但在瀚林渊的引导下,她身上那阵混乱的魇息被慢慢释放,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谢谢……”她有气无力地道谢,“好受多了。”
“没事就好。”瀚林渊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澪忧觉察对方没有离开,转过头看向他,扯了扯嘴角:“你是想陪着我吗?”
“你展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我不会对你置之不理。”瀚林渊冷冷地答道,“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动。”
“那我去侦察了。”啻君归收起长刀,打破窗户跳了出去。他这一走,房间内就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澪忧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恨人类呢?虽然他们当中有的的确很混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吧?”
瀚林渊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她来到房间内的一个书架前。当他用裂解将书架拆开后,一条冰冷阴森的阶梯暴露了出来。
“来吧。”他率先走了下去。澪忧应了一声,双手抱胸紧随其后,越是往下走,她就越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合着防腐药剂的腥甜气息——
——直到她感知到了一阵强大却死气沉沉的同类气息,才知道这下面装着的,是好几具被剥去魇铠的暗魇!
“这是……?”澪忧的声音被吓得变了调。
“他们的杰作。”瀚林渊抚摸着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魇铠,脸色阴沉,“为了得到我们的力量,他们将这些暗魇剖开,只为将魇铠改造成能与他们适配的样子。”
“唔——”澪忧再也忍受不了其中的味道,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这就是人类。他们恐惧我们,却又垂涎我们的力量。他们一边高喊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边不惜用最残忍的手段来满足他们的求知欲和野心。”他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将澪忧穿透,“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仇恨他们了。”
澪忧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不敢直视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意。瀚林渊看着因真相的冲击而摇摇欲坠的澪忧,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你之前和我说,不想让我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我姐姐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她总是试图挡在我和父亲的严酷训练之间,试图用自己的仁慈唤起父亲的良心。”
澪忧愣住了。
“我讨厌家里的所有人,但从没有讨厌过她。”瀚林渊的目光落在澪忧那双浑浊的瞳孔上,无声地笑了,“你看我的眼神,在某些瞬间很像她,明明自身都难保,却还想着去关心别人。”
“所以她才会死。”
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等澪忧回过神时,瀚林渊已经走上了阶梯,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仇恨的根源、同类的惨状、还有那份突如其来的、将她与“姐姐”联系起来的复杂情感,不断地在澪忧的心里交织着,让她一时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但她做不到像瀚林渊一样左右情感,只能默默地跟上脚步,重新踏入冰冷的夜风中。但刚走没几步,瀚林渊就拦住了她,命令得短促: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