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林渊的命令让澪忧的神经再度紧绷。她循着声音抬头,却只能感知到瀚林渊暗流一般的气息。他停在通往地面的阶梯上,屏住呼吸的同时将手放在刀柄上,宛若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猛兽。
“谁来了?”
在跌至冰点的空气下,澪忧只能抽着鼻子,不断地在心中问着自己。明明这里只有她和瀚林渊,但就是有股不安在身上游荡,令她汗毛倒竖。
“咔哒……”
她细细听去,终于在紧促的呼吸声中捕捉到了上膛的声音。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可当那个声音传到耳畔时,瀚林渊如临大敌,转身一把将她再度推进地下室内。
“快躲开!”
“发生什么事——?”她还没来得及问完,就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走廊急袭而来。一阵尖锐的嗡鸣之后,紧随而至的爆炸带着一股炽热的焚风,瞬间将整个房间点燃,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火焰吞噬了。
澪忧被这股冲击狠狠地扇飞,在楼梯上滚了好一阵后,一头撞在杂物堆里。烟尘入肺的刺痛呛得她咳嗽连连,木头烧毁的味道与暗门碎裂的脆响在澪忧耳边交织着,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坠入了地狱。
在模糊的嗡鸣中,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逼近。瀚林渊推开压在澪忧身上的杂物,用沾着泥巴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还能走吗?”
“能……咳咳。”澪忧刚开口,就被空气中的粉尘再度呛到。听见第二阵上膛声后,瀚林渊也顾不上那么多,收起刀将澪忧抱起来,撞开挡路的废墟大踏步地冲出室外。
轰!
伴着第二阵爆破,书房内的所有陈设都被震碎。那些飘散在空中的纸张还未来得及飞向远方,就被肆虐的热浪烧成了齑粉。
澪忧不知道抱着她的瀚林渊有没有被这股冲击伤到,但她通过听觉捕捉到了始作俑者的脚步:沉重、缓慢,似乎每一步都在将地面踏出一道狰狞的伤口。仿佛紧随他们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钢铁巨兽。
“那个到底是什么怪物……?”澪忧不敢去想象,直到瀚林渊将她安置在一处安全地带,依旧害怕地颤抖着。
……
“是御前侍卫吗?”听到动静的啻君归连忙赶来,拔出长刀挡在瀚林渊身前。瀚林渊撕掉重度烧伤的皮肤,看了眼已变成火海的宅邸,摇了摇头:“不太像。首先御前侍卫的火力没那么猛,其次八部众唯一的御前侍卫已经被那个瞳术师摧毁了。”
能够打出那么恐怖的火力的,只有那个家伙——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前方,只见在熊熊燃烧的宅邸里,一个黑紫涂装的机动甲胄走了出来。他的面甲造型和啻君归的魇铠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过于高大的身形和裸露在外的机械关节。
“两发爆裂穿甲弹都打不碎你们,看来下次我得再往子弹里加一点料了。”啻离夜扯掉枪械上连接着甲胄的电线,再退掉因过热而不断冒烟的弹匣,“这可是20mm的口径呢。”
他戏谑的口吻带着几分遗憾,通红的枪口却没法让瀚林渊等人感觉轻松。在看到追来的人是弟弟时,啻君归面如死灰,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为什么要来掺和这件事?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不,和我有关系。”啻离夜直视着啻君归,“你不辞而别多年,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摄政王同流合污。如果让爹妈知道了,他们得有多伤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震得啻君归哑口无言。虽然隔着面罩,但啻君归似乎看到了弟弟愤怒的表情。
见哥哥没有回答,啻离夜往前逼近,将挂在背上的高周波长刀拔出:“当八部众的贵族们说你失踪的时候,我一直都认为你只是受不了苛责才离开的。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以叛徒的身份回到故乡!”
“是八部众逼我走到这步田地的!”啻君归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却没笑出来,“如果你知道那些家伙对我做了什么,就明白我的用意了。”
“我只看到你顶着复仇的名义草菅人命!”啻离夜吼道,“你不告而别,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我和爹妈找你找了将近五年!整整五年!”
他手上的长刀在雨水的拍打下逐渐冒出刺眼的电流,身上的重甲像昆虫蜕皮一样慢慢地脱落。啻君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刀,眼帘低垂。
许久,他才轻声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去?!”啻离夜厉声质问,“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回不去了。”啻君归抬起头,目光穿过啻离夜的面甲,落在远处仍在燃烧的宅邸中,“自打我加入瀚林渊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啻离夜说不出话,双眼泛红。自打哥哥离开的那天,他就几乎忘记怎么哭了。但听到啻君归那宛若判决的叹息,他很想哭,但就是哭不出来。
“那你就别怪我了。”沉寂片刻后,啻离夜深吸一口气,在完成卸甲后举起了长刀,“我这身甲胄,就是专门对付暗魇的。”
眼看事情不对头,瀚林渊收回心思,准备拔刀拦下啻离夜的攻击。可下一秒对方的身影像一支黑色箭簇,伴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瀚林渊身旁掠过,直勾勾地朝着啻君归奔袭而去。
“好快的速度,这家伙的话的确不假。”瀚林渊看着被高周波刀砍伤的魇铠,暗暗感叹着。假如刚刚他真的拦在了啻君归面前,那下场可能就是直接被拦腰砍断了。
但就是在这电光火石间,啻君归还是举起了刀,挡下了滋滋作响的高周波刀,双臂发力顶开了啻离夜的压迫。啻离夜重踏地面,旋身躲开啻君归的横斩,左手握拳朝着对方的腹部猛砸。啻君归身形一顿,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炮弹一样被啻离夜砸飞至空中。啻离夜乘胜追击,收力释放左臂里的蒸汽,下蹲蓄力,尔后起跳跃到啻君归身边,拽住他的手腕重重地往地上猛砸。
在强大的气压下,啻君归无法反抗,整个人硬生生砸进了地面,掀起的环形冲击波将阻隔的围墙震出了一道半弧形的裂痕。啻君归转动脑袋,双臂一振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回身翻滚躲开了啻离夜势大力沉的践踏。眼看一击扑空,啻离夜立刻举刀突刺,超频的长刀在雨中放声高歌,宛若一条闪着雷光的钢龙。
“已经没有谈和的余地了吗?”
见啻离夜不再留手,啻君归暗暗叹了口气,侧身躲开突刺后挥刀挡开。凛冽的电光劈在他的刀上,立刻炸开了一道指头大的缺口。
“【极影】。”
在特质的加持下,啻君归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在高周波刀即将劈开头颅时,他的身影便在啻离夜面前闪了闪,然后凭空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啻离夜见状立刻拉开距离,可右腿刚离开地面,啻君归就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他的身侧,一击鞭腿狠狠地踢在他的膝弯上。
强大的冲击让啻离夜重心不稳,他单膝跪地,却不惧疼痛地回身摆拳,挡下了啻君归的追斩。啻君归又一次闪身消失,再度出现时已闪到啻离夜的面前,举起拳头砸在他的下颚,再自下而上地撩斩将他劈翻在地。
“呃……”
啻离夜在地上滚了几圈,暴露在外的电线在雨水的侵蚀下迸出火花。甲胄的防护能够抵御啻君归的毒素侵蚀,但在神经接驳的情况下,这种实打实的伤害会成倍地反馈到他的神经上,没过一会,啻离夜的视野就模糊起来,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被嗡鸣代替。
“脑震荡了吗?”他努力地甩头,却没法甩掉脑中的嗡鸣。
“你的刀术长进了不少。”不远处的啻君归摸了摸崩口的长刀,声音在大雨中若隐若现,“但反应还是慢了点。”
“别太小看我了!”
啻离夜撑起身体,双手握刀跃起纵劈。啻君归向后闪身,然后一个顶心肘撞在啻离夜的左胸上。啻离夜被震退数步,捂着凹陷下去的胸甲不断咳嗽,鲜血顺着面甲的缝隙不断流下。
“够了。”啻君归握了握有些发疼的拳头,“你不是我的对手,就这样吧。”
“想都别想!”啻离夜重重咳了两声,重新举起刀,“在没有把你打服气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太蠢了。”啻君归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说完,他举起刀,准备给这个倔强的弟弟最后一击。可在他准备下手时,瀚林渊的声音鬼使神差地传入耳中,如同帝王的命令般不容抗拒:
“闪开。”
在瀚林渊说话的功夫,一道幽艳的紫色朝着啻君归站着的地方袭去,他立刻收起架势,迅速远离方才站立的位置。
那妖艳的瑰紫砸在地上,宛若一朵雨中绽放的莲花。看到那双宛若水晶般精致的异瞳后,瀚林渊先是一惊,然后笑了起来:“我们距离上次见面应该也有些日子了吧,兰尘殇?”
“你今天就得死在这里。”兰尘殇没有理会瀚林渊的话,抬手唤出魇铠后,缓缓地拔出修罗罪。出鞘的刀刃立刻燃起了妖异的业火,将企图接近的雨水尽数蒸腾。见对方杀意已决,瀚林渊自讨没趣地轻哼一声,也拔出了腰间的刀:“正好,省去我找你的功夫了。”
那对被百般打磨的刀锋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哑色,仿佛能将天地间的光亮尽数吞没。兰尘殇回头看了眼啻离夜,看到对方朝着自己竖起大拇指后,才慢慢地将刀举起。
短暂的沉寂后,两道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刀鸣在院内炸开,搅碎的能量将周围的雨水都给扭曲。
眼看自己用尽全力的挥砍被瀚林渊稳稳架住,兰尘殇马上转动手腕,试图用刀镡卸去瀚林渊右手上的刀。但是瀚林渊的速度更快,举起左手劈开兰尘殇的手,再箭步上前直刺面门。兰尘殇刹住后退的步伐,张开翅翼挡下突刺,鳞甲碎裂的声音宛如爆竹一样不绝于耳。
“今时不同往日了,兰尘殇!”瀚林渊冷笑一声,将右手的刀刺入翅翼的缝隙后猛地一震,通过刀刃传导而来的魇息在翅翼后骤然炸开,将兰尘殇震飞出去,砸穿墙壁。
他顾不上血肉模糊的胸口,转动修罗罪插入地面,在绿茵的草坪上犁出一道狰狞的痕迹勉强刹住,随后立刻拔出手炮对着瀚林渊的方向连开数枪。面对急袭而来的荒芜,瀚林渊从容不迫地抬手一挥,竟让这些子弹擦着他的身边撞入火海。
“新特质吗?”兰尘殇感受到了萦绕在他身边的魇息残余,退掉弹壳重新上弹,“看来他离开的这段日子,没少‘篡夺’其他暗魇的特质。”
接着他又试图扇动翅膀突进,发现翅膀已在刚才的魇息爆破下严重受损。而在他分析的这段时间,瀚林渊又抬起了手,唤出了与暗魇气息格格不入的黑白光晕。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让我再试试这个新力量吧。”
伴着瀚林渊五指合拢,那掌间的光晕赫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流光在他身边凝聚,直至变成一个手持黑剑的骑士。即便早已见过君主的真容,兰尘殇还是对事实难以接受,仿佛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千叶的君主……”
“杀了他。”瀚林渊对着君主打了个响指,然后指着兰尘殇说道。在不可违抗的命令下,君主举起黑剑,踏碎沿路的树桩,宛若鬼魅一般闪到兰尘殇跟前!
面对近在咫尺的纵劈,兰尘殇下意识地举刀格挡。但君主的黑剑似乎不再受到魂印兵器的干扰,穿透修罗罪,劈入兰尘殇的身躯!
那股灵魂被撕裂的恶寒袭遍全身,让兰尘殇的意识如坠冰窟。他咬着牙后撤,却被君主的肩冲撞翻在地,挥刀上砍再度对他的灵魂造成近乎致命的打击。
“不行,不能和这家伙缠斗了。”在连续挨了两次灵魂斩击后,兰尘殇的双手已控制不住地颤抖。直冒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因受伤还是受冻而喘息。
“擒贼先擒王。”
兰尘殇深吸一口气,将矛头对准了远处操纵君主的瀚林渊。眼看对方朝着自己袭来,瀚林渊挥手召回君主,横刀挡开兰尘殇的劈砍后让君主挥剑补刀。面对黑剑,兰尘殇不得不拉开距离,但转眼的功夫瀚林渊就闪到了身后,举起刀对着他的脖子就要砍下。兰尘殇回身举刀格挡,背部却挨了君主的横砍,他闷哼一声,防御因身形摇晃而瓦解,瀚林渊抬膝顶在他的腹部,高举对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他的胸口!
无法描述的剧痛宛若电流般在兰尘殇的体内流窜。他发不出声音,却呕出了一大口浑浊的血,感知也随之一同变得模糊。
时间过了多久了?
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在濒死寂冷的侵蚀下,兰尘殇不断地问着自己。从君主砍中自己的那一刻起,时间的流逝仿佛变慢了许多。就连模糊不清的雨声,此时也变得格外清晰。
于模糊的视野中,他隐约看到了瀚林渊举起了刀,似乎下一秒就会将他的头颅对半劈开。再看旁边,君主已经将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只要用力一抽,他就会身首分离。
“不,还没有结束……”兰尘殇的内心呐喊着,“至少——”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自适应发动的瞬间,兰尘殇的意识在冰冷的雨中骤然清醒。他挥刀挡开了瀚林渊的劈砍,振翅躲开的同时举枪射击。瀚林渊对他突如其来的发难感到震惊,但还是施展了特质使子弹偏移。
“你这家伙果然难杀。”瀚林渊看着正在自我修复的兰尘殇,脸上的表情因咬牙切齿而扭曲,“连君主的攻击都没法制服你,难怪八部众会重用你。”
“我只是遵循了‘活下去’的信念,不关八部众的事。”兰尘殇重重地呼出一口白气,“如果你必须要依靠君主才能打败我的话,那么接下来我就得让你失望了。”
“失望……”瀚林渊瞪大了眼,随后眼神变得凶狠,“别想!”
说完,他借着君主为踏板,在兰尘殇摆出手势前将手爪刺进了他的胸膛,用力一扯,便将跳动的心脏拽了出来。
“没了心脏,你活不了!”他瞪着兰尘殇,像是要将嘴里的话咬得稀碎。可兰尘殇的脸色并未因此变得惨白,反而在逐渐失去色泽:“这可是你教我的第一个特质,难道你忘了吗?”
是【影动】!
当瀚林渊意识到自己重创的是个虚影时,身后已然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从阴影中现身的兰尘殇撞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脑袋一路犁去,瀚林渊拽住兰尘殇的手臂,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使其松手,最后被对方像丢铅球一样扔进宅邸的残骸里。
“现在,第二回合开始。”
兰尘殇再度呼出一口白气,像一头恼怒的野兽等着瀚林渊卷土重来。过了一阵后,里头传来了瀚林渊恼羞成怒的低吼,随后压着他的废墟被尽数裂解。
重获自由的瀚林渊抓住一块带着钉子的木片甩向兰尘殇,却被兰尘殇稳稳接住,稍一用力就捏成了粉末。接着他侧过身躲开君主的偷袭,挥动翅膀拉开距离,将汹涌的荒芜尽数凝在修罗罪之上。
“天罡·归一!”
在咒词的加持下,兰尘殇甩出的剑气宛若滔天巨浪般扑向瀚林渊,似乎下一刻就会将他吞噬殆尽。可瀚林渊只是抬起手,这股涛浪立刻就被撕开了一道一人宽的口子,像是在有意避开他似的。
再度袭来的雨幕将土崩瓦解的荒芜彻底浇灭,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不足为惧的浪潮。
“你没法伤到我的。”瀚林渊傲视着下方的兰尘殇,“我的【偏转】能够扭曲掉你所有的远程攻击,即便是荒芜也不例外。”
“那换句话说,只要近身就能伤到你了对吧?”
陌生的声音在瀚林渊的耳边响起,与之一同的是贯穿胸口的直剑。他诧异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外来者:
“你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