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者:啻白沫 更新时间:2026/6/7 17:00:01 字数:6816

雾月笠看着面前的雨觞遗体,忽然感觉屋内的空气冷得刺骨。

原本去了三个人,结果活着回来的只有兰尘殇一个人。当雾月泷看到对方抱着死去的雨觞回来时,眼里流淌的担忧立刻就被愕然吞没,随后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

这是雾月笠第一次见到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便是接受了雨觞死去的事实,雾月泷的眼神依旧空洞。她坐在雨觞旁边,握住他早已冰冷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让雨觞的体温稍稍回暖。

再看兰尘殇,从回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站在角落背对着他们喝闷酒。兰尘殇的脸色比雾月泷更差,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阴冷。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身上那股疏离感依旧锐利如刀,只要靠近就会被切得千疮百孔。

在帝陵的西部地区,这种行为被叫做“拖尸”,负责拖尸的人会将战死的人带回故乡,而死者和拖尸人的关系要么是同乡,要么是朋友。

就像雨觞和兰尘殇的关系一样。

“啻离夜呢?”为了打破空气里的死寂,雾月笠壮着胆子,朝着兰尘殇问道。兰尘殇将含在嘴里的酒咽下,呼出一口气,回答得简练:“他被啻君归带回家了,我没拦着。”

“回家吗……那还好。”

眼看雾月笠没有再追问,兰尘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在将雨觞带出监狱时,他和啻君归撞了个满怀。对方和他一样抱着啻离夜,眼神里充斥着身为长兄的愧疚。

“让我带他回家吧。”啻君归抬眼看他,瞳孔中已没了初见时对八部众的憎恶,“我听信了瀚林渊的谗言才导致弟弟送命,你我同为拖尸人,就此别过为好。”

但是结果都一样,他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朋友。

“雨觞向来都是很守信的人。”就在气氛即将沉入死寂时,雾月泷怔怔地开口,“明明他出发前和我说过会活着回来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这家伙,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是非得在生死关头逞强?”雾月泷自顾自地说道,“我去帮忙有什么不好?就一定要把我当作夜明珠捧着才安心吗?明明一起走过那么多坎坷了,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盯着雨觞的遗容狠狠地责备着,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雨觞从睡梦中唤醒。但那个出发前亲吻她的男孩,此刻再也没法醒来了。

不过多时,屋内的声音就只剩下雾月泷的啜泣。雾月笠用力地搓着眼睛,试图将心里那股身为局外人的无力感搓走。

“对不起……”兰尘殇微微地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雾月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你身为他的朋友,为什么在出发前不去劝他?他身为人类犯糊涂,你是暗魇,也跟着一起犯浑吗?”

“我尽力了。”兰尘殇愧疚地低着头,“等我赶到时,他已经——”

“都是借口!”雾月泷猛地起身,无情地打断了兰尘殇的解释,“你们男生都是这样,只要一想着去送死,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自负又自私,以为什么事情都能靠自己扛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说了我尽力了!”

兰尘殇赫然转身暴喝,将雾月泷的势头重重地压了下去。此时的他眼里再也没了愧疚,取而代之的暴怒令雾月泷的身躯为之一震。

“现在的你,和刚才口中说的自负又有何区别?”兰尘殇低着头,声音低沉,“你以为墨秽跟霍权翼一样都是软柿子吗?光是仆从就差不多有十来万,而且整个监狱都被他的结界笼罩,雨觞踏进去的那刻生命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有结界又如何?只要把墨秽杀掉,结界自然就崩解了!”

“那你怎么处理瀚林渊?!”兰尘殇向前一步,眼神骤然凶狠,“我知道你在师傅那的特训也只是临阵磨枪,就算你跟过去,难道瀚林渊会傻傻地看着你把墨秽杀掉吗?如果我是雨觞,我根本不会带着一个累赘过去增加负担!”

“你!”

听到兰尘殇如此说自己,雾月泷的眼皮跳了跳,抓起匕首就要上前发难。雾月笠见状立刻拦住雾月泷,摇着头劝道:“别犯傻!姐姐你冲昏头了!”

“别拦着我,我要教训他!”雾月泷厉声呵斥,完全听不进雾月笠的话。雾月笠咬紧牙关,抱得更紧了:“兰尘殇说得没错,我们过去就真的是给他们增添负担!”

雾月泷前进的势头忽然停了。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雾月笠,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帮兰尘殇说话。

“我知道兰尘殇的话很不中听,但墨秽的实力和霍权翼相比的确是高出一档的。”雾月笠连忙将她拖到一边,“在我入职的时候,墨秽就已经是禁卫部队的总队长,他对结界的运用比同届的禁卫要娴熟得多。而且退役后直接分配到检察官凌澜麾下工作,硬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别说你了,哪怕是我也没法和他在正面交锋上占得便宜。兰尘殇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他也有结界。”雾月笠深深地叹了口气,“所以别犯傻了姐。”

“你和兰尘殇一样!”雾月泷一把推开雾月笠,带着哭腔躲进了房间里,沉重的摔门声响彻房间,随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或许是雾月泷不愿意面对事实,又或者是因为弟弟没站在自己这边,看着紧闭的房门,雾月笠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兰尘殇说:“抱歉,我姐可能气上头了。”

“我知道。”兰尘殇的语气也变回平静,“面对挚爱的死亡,她总要找一个宣泄的对象,我可以理解。”

“如果瀚林渊没有参与进来的话,也许雨觞就不会死了吧?”雾月笠转头看着雨觞的遗体喃喃,“谁也没料到他会出现,能全身而退都已经是万幸了。”

“大概。”

兰尘殇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止住了口。他其实想把雨觞中毒的事实道出来,但也许是觉得说出来会更伤人的心,因此又拿了一壶烈酒闷头喝。

“等你姐平复得差不多,去陪陪她吧。”一壶酒喝完,兰尘殇看着正在煮粥的雾月笠说道,“刚刚我也气上头了,说的话伤她的心了。”

“我懂。”雾月笠点点头,“你等会也去休息吧,现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雾月笠盛了一碗粥,起身敲开了雾月泷的房门。当他进去之后,整个客厅内就只剩下了兰尘殇,和躺在面前的雨觞。

“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看着雨觞的遗体,忽然感觉对方和自己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明明雨觞已经死了,可兰尘殇却仿佛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思绪越飘越远,直到飘到他们相识的那天。那时候的雨觞是个因追随父亲瞳术师的脚步而被同学们嘲笑的笨小孩,而作为插班生的他,在报到那天就用实力给了班里孩子王一个下马威,也让其他同学对他敬而远之。

唯独雨觞是个例外。在放学后的夕阳下,他好奇地来到自己身边,为的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然后,他们就认识彼此了。

“我叫雨觞,下雨的雨,流觞的觞。”他曾这样介绍自己,“既然知道名字了,那我们今天开始就是朋友了。”

那是兰尘殇在来到泷濛开始新生活时,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和阴郁的自己不同,雨觞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即便两人走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也好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似的。即便自己依然无法从老师的死亡阴影里走出来,雨觞依旧会一有空就来到自己身边,不知疲倦地讲述着他知道的一切,哪怕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

墙上的挂钟声将兰尘殇从回忆的海里拽了出来。他在雨觞的旁边坐下,让身体慢慢地浸入无力感中。夜已沉静,静得像一块巨石,慢慢地压在他疲惫的身上。

“依靠他人不是一件软弱的事,逞强除了骗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但是现在,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澪忧的背叛和墨秽一行人遁走给他带来的痛苦。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面对澪忧时能再狠心一点,雨觞是不是就能免于一死?

没有如果,只有赤裸裸的事实。

想到这里,兰尘殇猛地闭上眼睛,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雨觞曾和他说过,自己是这个队伍里最后的底牌,但这张牌藏得太好了,好到其他人都被当作这场博弈的手牌被打了出去,打出去的牌无法回收,正如他们的命一样。

“为什么事情会落得这样……?”

“我觉得应该是你的仁慈导致了这场败阵。”

烛璃突如其来的回答让兰尘殇打了个激灵。她坐在雨觞躺着的床上,玩味地看着他说道:“这副表情真难看啊,不过我挺喜欢的。”

“你又想玩什么把戏?从上面下来!”兰尘殇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拔出手炮抵在她的下颚。但烛璃完全不惧,握住枪管慢慢地挪开:“别把气氛搞得那么僵嘛,放松,身为同族,我又不会害你。”

“你这次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即便这样,兰尘殇的眉头依然紧锁。烛璃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我这次来的目的,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接着她又说:“我知道这样子跟你谈买卖肯定不能说服你,所以我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个‘恩惠’。”

“什么东西?”

“那个瞳术师的遗言。”

话音落下,周遭的环境变成了与枯壤之海相差无几的深邃海底。兰尘殇转头一看,原本躺在床上的雨觞竟破天荒地站了起来,那双眼睛依然涣散,却让兰尘殇感觉到了名为“注视”的光。

“我的人生,早在父亲被八部众害死的那年就埋进土里了。”雨觞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兰尘殇汗毛倒竖。那是走马灯,也是雨觞心里不可触及的禁忌。

“在童年的时候,我就生活在一个充斥着暴力与欲望的家庭,愚昧守旧的母亲三番五次地纵容好赌酗酒的继父对家人拳脚相加,每一次打完家里人后,他都会拿走家里的积蓄,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留给我的是揭不开锅的家和残缺到无法形容的爱——或者说是名为交易的爱。”

“他们将父亲留下的瞳术书烧掉,将家传的徽章雪藏,百般刁难的目的,是为了能让我从名门出身的子嗣口中抢夺他们与生俱来的金汤勺,然后借着这个汤勺让自己衣食无忧。对我而言,那是他们拿着自己不得志的经历来定义我的未来,美其名曰‘将心比心’。”

“我恨他们这样的心安理得,也恨自己没有生在一个好家庭,明明他们什么力都没出,却不知疲倦地命令我为他们的欲望努力,然后在完成目标后理所当然地摘掉果实独自吞下。说是为我好,听着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令人发笑。”

也许是已经死去的原因,雨觞在讲述自己过去时面无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钢针,无情地扎在兰尘殇的心头上。他想伸手去拉住对方,可两人之间像是有一面看不见的屏风,无论兰尘殇怎么靠近,都无法触及对方。

“在中了毒后,我其实已经想好了怎么去死。但是如果自己莫名其妙一走了之,兰尘殇会很困扰的吧?”

雨觞的话锋一转让兰尘殇瞪大了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临终时惦记的人居然是自己。

雨觞望着浩瀚的海洋,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虽然那家伙平时总垮着脸,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在乎同伴。和身为人类的我相比,身为暗魇的兰尘殇也许能够在我死去后照顾好其他人。要说理由的话,也许是对他的信任吧。”

“虽然我说自己的人生早已入土,但遇到兰尘殇后,我才知道活着的意义除了为家庭奔波外,还有和朋友相处的时光。”雨觞的身影像沙子一样渐渐消失,“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很想和他一起在操场上比武,能赢他一回该多好。”

“这听上去像表白啊,希望那家伙不会听到……”说完最后的话,对方便如烟尘般,消散在茫茫洋流中。

“啊啊啊啊——”此刻的兰尘殇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情绪,跪在地上痛苦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啊——”

他不断地抓着冰冷的石地,口中的质问渐渐变成嘶哑的咆哮。直至指骨折断,鲜血横流,也不曾停下。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如果我能在一开始杀掉瀚林渊,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兰尘殇泣不成声地说,“是我害死了你们,是我……”

“对啊,这都是你的错呢。”烛璃现身,嘲弄地附和道,“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你心里一直都挂着自以为是的仁慈,所以才会让瀚林渊一次次地有机可乘。明明身怀湮灭生灵的特质,却抱着一颗与之相悖的仁心,这听上去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这一次兰尘殇没有再反驳,像被抽走灵魂的人偶跪在地上。断掉的手指伴着骨骼拼合声自愈着,像是在掩盖方才的疯狂。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选择呢?”烛璃摊开手,笑得令人心里发寒,“爱人、挚友、生活,你有的东西都被夺走了,如果还有什么可以从你身上拿去,估计就剩下一条烂命了。”

“你想告诉我,要把瀚林渊杀了,就得遵从自己的本性?”兰尘殇慢慢地转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像野兽一样厮杀,才能活下来?”

“大概吧。”烛璃耸了耸肩,“你应该也猜到我想交易的东西是什么了吧?”

“能换来什么?”兰尘殇问。

“第四个特质。”烛璃扬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能将瀚林渊湮灭的特质。”

“知道了。”

烛璃见兰尘殇回答得如此果断,不禁有些吃惊:“那么快就答应了?”

兰尘殇没有理会她的惊讶。他看着雨觞曾使用过的手炮,声音平静得像死水:

“我曾以为,怀着仁慈的心就能够保护其他人,但它现在除了让我失去,什么都没给予我。”

说完,兰尘殇的手炮便镀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银,上面的花纹随着海面的翻涌流出惹眼的光,却在下一秒伴着黑暗的归来而熄灭。

“不错嘛,终于开窍了。”见交易达成,烛璃顿时开怀大笑,“你和那个蜘蛛一样,只有摔了一跤才知道自己干的事情有多蠢。”

“啻君归?”

“嗯。”烛璃点头,“在找到你之前,我特地去跟他做了个交易,只不过他的情绪起伏没你那么大,反而有些扫兴。”

……

早在之前一段时间。

啻君归将啻离夜安顿好后,走出早已空无一人的家,茫然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记得孩童时期,啻君归和弟弟以及其他的孩子会在家附近的那棵大槐树下玩闹。夏天烈阳挂于半空时,槐树的叶幕能够遮住半条巷子,邻居们都会搬出小板凳,在树下纳凉、聊天。

啻君归不太喜欢追逐,大多时候都是看着弟弟和朋友绕着槐树奔跑嬉戏。有时候他们会争着去爬树,爬得最高的那个会居高临下地耀武扬威,弟弟不服气,也跟着别的孩子爬,然后爬到一半吓得恐高,最后还得让啻君归把弟弟弄下来。

如今,那棵大槐树已经枯死,焦黑的枝丫狰狞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和天际一同被夺走了生机。周围安静得出奇,只有鞋子踩在枯叶上的脆响,昔日热闹非凡的邻里街巷,如今只剩下人去楼空的宅邸和腐败的木门随风飘摇。

离开有着大槐树的庭院,他来到了一条名为“铭清街”的街道。在啻君归的记忆里,铭清街总是沉浸在午后暖洋洋的金光中,卖糖葫芦的老人嗓门亮得能穿透半条街。茶馆里挤满了专门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人,听的故事大多都是以先皇战争为模板的小说,每当茶馆内传出惊堂木的脆响,那些茶客们立刻就会爆发出阵阵的喝彩。聚集的人多了,自然就吸引了好奇的孩子们,他们泡在茶叶的清苦香里,靠着身高优势挤到最前听故事。

那时候的啻离夜为了吃上糖葫芦,总是死缠烂打地要求啻君归带着他去买。看着弟弟一口的烂牙,啻君归总会摇着头,没好气地说:“吃吃吃,牙都烂成这样了,小心以后吃不了东西!”

“我不管我不管!”啻离夜抓着他的袖子大喊着,仿佛将啻君归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你肯定会给我买的,那么好吃的糖葫芦,难道你就不想吃一个吗?”

“想吃自己做,我的钱没那么多。”

“啊,求求你了好不好?”

哪怕自己再怎么拒绝,在看到啻离夜恳求的目光时,心也难免软下来。在买完后,他就在旁边看着弟弟吃得津津有味,啻离夜见他没给自己买,不解地问:“哥哥不吃吗?”

“不喜欢吃。”他别过脸去,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聚焦在闪闪发光的糖葫芦上,“别到时候嘴瓢说出去就好,要是爹妈知道了,我俩都得挨板子。”

“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弟弟满足的样子,啻君归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对于他而言,能用一串糖葫芦换到弟弟灿烂的笑,怎么说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现在,那样的自己去了哪里?

回过神的时候,啻君归已经走出了破败的街道。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和狞笑交织在一起,让人反感得想吐。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啻君归质问着自己,“如果这场政变带来的只有混乱,那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又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有求必应的熟人。

于是他没命地往家里跑,一边奔跑,一边祈求着对方会出现。

直到在家门口看到了那个女人,烛璃双手抱胸,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令人反感的笑容:“要不是说咱心有灵犀呢,我刚想找你,你人就回来了。”

也不知是自己的祈求奏效了,还是对方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负面情绪。啻君归站定,开门见山地问:“来个交易吧?”

“哦?主动交易的人可不多见啊,尤其是身为上一代利刃的啻君归大人。”烛璃故作惊讶道,“有瀚海冥府的力量,做交易完全没问题。问题在于,你想交易什么?”

“以命换命。”啻君归说,“拿我的命换我弟弟的命。”

“真是伟大的牺牲呢。”烛璃上下打量着他,“但你这种牺牲可能会是异常自以为是的救赎,甚至会招来你弟弟的不解和怨恨哦?”

“只要能弥补我做的错事,我不在乎。”即便是暗魇,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啻君归的脸上也难免露出畏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后,说:“自打我跟随瀚林渊起,大错就已经铸成。和早已身为罪人的我比,一身清白的啻离夜更有能力让帝陵步入正轨。该牺牲的人是我,不是他。”

“事到如今还是因为对方的留手耿耿于怀吗?”烛璃摸着发鬓喃喃自语,“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请求。不过复活他人的代价很大,所以我还得把你的特质回收,你甘心吗?”

“嗯。”

“唉,真没意思。”烛璃失望地叹气,“本来还以为能看到有趣的事情呢。”

说完,她将手搭在啻君归的肩上,眨眼的功夫便将其带回了瀚海冥府,过了一会,她松开手,嘟着嘴说:“你弟现在醒了,满意了吗?”

“嗯。”啻君归释怀地闭上眼,像烟尘一样消失在烛璃面前。烛璃弯腰捡起躺在灰烬中的特质,拍去上面的余灰,说:“该去找下一个家伙了,我已经闻到他身上的负面情绪了。”

之后的事,就是和兰尘殇的交易了。

完成交易后,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原样。雨觞依旧躺在床上,雾月泷依旧没出房间。

兰尘殇回头看了眼房间,拿起修罗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全屋。出门之后,他的身形立刻就被狰狞的魇铠覆盖,仿佛被魔鬼吞噬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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