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的基地……在这儿？”
林夜站在一栋建筑物面前，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回家”来形容。
眼前是一栋六层楼房。
准确地说，是一栋看起来被炮弹轰炸过三轮、又被某个巨型生物踩了一脚的六层楼房。
外墙的瓷砖剥落得像牛皮癣，三楼的窗户挂着半截破窗帘在晨风中飘摇，楼顶的招牌缺了半边字，依稀能辨认出——
“魔法少女……职业工会……G-013分部”。
后面的字已经随风而去了。
“这他妈是危房吧？！”
林夜转头看向人社部精灵零叁壹柒。
精灵正用一只爪子捏着手帕擦汗——天知道它一只布偶猫大小的吉祥物哪来的汗。
“咳，林队长，理解一下。总部预算有限，G-013是刚成立的新编号，这个基地是……呃……闲置资产再利用。”
“闲置资产？”
“前身是第三制药厂的废弃仓库。”
“……”
林夜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合同上写的“包吃包住”。
吃，昨晚是在路边摊解决的——刷的叶星语的卡。
住，就是这个。
“我能解约吗？”
“解约需要支付违约金，数额为您年薪的三十倍。”
“……当我没说。”
叶星语从身后探出头，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打量了一眼基地，居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错嘛，比我以前的据点大多了。”
“你以前的据点是哪？”
“桥洞。”
“……”
林夜按了按太阳穴。
他早该想到的，D级魔法少女的待遇能有多好？
魔法少女这个职业，听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是按等级发工资的。
S级：年薪千万，代言接到手软，粉丝后援会遍布全国。
A级：衣食无忧，偶尔接接商业活动。
B级：勉强够活，有基本保障。
C级：在城市边缘租房子，吃泡面是常态。
D级……
D级就是叶星语这样的。
在桥洞里吃盒饭。
“进去看看吧。”林夜叹了口气，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掉了下来。
“……从工资里扣。”
精灵小声说。
林夜决定假装没听见。
基地内部比外部稍微好一点。
主要是因为没有窗户，所以看不见墙皮剥落。
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地板是水泥的，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日光灯，其中一盏还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闪烁。
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上面印着“魔法少女作战装备·C级”。
C级，最低档。
林夜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战斗服。
深蓝色的基础款，材质摸起来像是雨衣和瑜伽裤的结合体。
“这就是标配装备？”
“是的，防刺穿等级为E，能抵挡普通人的一刀。”
“……恶魔的攻击呢？”
“聊胜于无。”
林夜把箱子合上，面无表情。
三年前，他穿的战斗服是S级定制款，价值一套房。
现在，他手下的魔法少女要穿着雨衣去和恶魔干架。
“还有别的队员呢？”林夜问，“合同上不是说有三个吗？”
昨晚他只见到叶星语一个。
另外两人的档案他还没来得及看。
精灵翻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天知道它从哪里掏出来的——清了清嗓子：
“现役队员：叶星语，D级，能力引力操控。”
“在场。”
叶星语举了举没受伤的那只手。
“白芷，D级，能力神圣治愈。”
“治愈系？”林夜眼睛一亮。
这可是稀有职业。
“是的。”精灵的语气变得微妙，“治愈能力评级为B级……但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她的治愈术有78%的概率会转化成等量的伤害。”
“……”
林夜沉默了整整三秒。
“治愈术怎么会变成伤害？”
“据她本人的解释，是‘神力有时候会听错指令’。”
“神还会听错指令？！”
“所以她的实战评级是D。”精灵补充道，“另外，她曾经是某个邪教团体的供奉圣女。”
林夜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上升。
一个原邪教圣女，能力是把治疗变成暴击。
很好。
“第三位呢？”
“苏眠，D级，能力声波攻击。”
“歌手？”
“偶像。”精灵纠正，“现役女团‘星光纪’的C位，社交媒体粉丝数两千三百万。”
林夜愣了一下。
两千万粉丝的偶像来当魔法少女？
“她为什么只有D级？”
“因为她的声波攻击威力与自身精神状态直接挂钩。只有在‘被粉丝应援’的状态下才能发挥最大战力。”
精灵顿了顿。
“但她被粉丝应援的时候，声波会无差别覆盖全场，包括队友。”
“……所以她一开唱，队友也一起遭殃？”
“正是如此。”
林夜闭上眼睛。
一个控制不住力道的暴娇。
一个把治疗玩成暴击的邪教圣女。
一个开唱就痛击队友的偶像。
这阵容，去打麻将都嫌吵，居然要组队去打恶魔？
“我可以申请换人吗？”
“人员编制已锁定，无法更换。”精灵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另外，根据排班表，白芷和苏眠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是G-013小队吗？”
林夜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银白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际，头顶戴着一顶不知什么材质的银色冠饰，看起来像是某种宗教仪式的头冠。
她的眼睛是浅紫色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在缓缓旋转。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教堂壁画里走出来的圣女。
如果忽略她手里提着的那个塑料袋的话。
塑料袋里装着一捆葱、两颗土豆，还有一条还在蹦跶的活鱼。
“你是……白芷？”
林夜确认道。
少女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新……新入职魔法少女白芷，前来报到！这是我带的见面礼！”
她把塑料袋高高举起。
活鱼从袋子里蹦出来，在地上噼里啪啦地跳。
“……”
林夜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白芷。
邪教圣女。
能把治愈变成暴击。
报到时带着葱姜蒜和活鱼。
“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教团食堂的采购。”白芷认真地回答，“总司祭大人说我买菜比较便宜。”
“……”
林夜觉得自己对“邪教”这个词的认知被刷新了。
叶星语蹲下身，戳了戳那条还在跳的鱼。
“会做饭？”
“会！”白芷眼睛亮起来，“还会做药膳！每次教团有人受伤都是我负责调养的。”
“治愈术失败之后？”
“不是。”白芷摇头，一脸纯真，“是治愈术成功之后——但我的治愈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几，所以受伤的人还是需要药膳调理。”
“那治愈术失败的呢？”
白芷沉默了一下。
“失败了的话……就不需要调理了。”
叶星语戳鱼的手停住了。
她和林夜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内容——
这个治愈师，比敌人还危险。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普通的引擎。
是那种改装过的、排气管能喷火的、专门用来炸街的非法改装引擎。
一辆粉色的敞篷跑车以一个漂亮的漂移甩进基地前的空地，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漆黑的痕迹。
车门打开。
一条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先伸了出来。
然后是墨镜、红唇、大波浪卷发，以及一身看起来更像是去走红毯而不是来报到的亮片连衣裙。
苏眠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被粉丝称为“人间星河”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危房。
“哇哦。”
她的语气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好奇。
“这就是我的新队伍？这个基地是认真的吗？是在拍末日求生综艺吗？”
她从车上下来，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大门，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助理。
助理A扛着化妆箱。
助理B抱着空气净化器。
助理C——没错，还有第三个——推着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挂满了各种风格的衣服。
“你们先回去吧。”苏眠挥挥手，“接下来的事我跟经纪人姐姐说过了，这段时间的通告全推掉，专心做魔法少女。”
三个助理如释重负地放下东西，跑得比被恶魔追还快。
转眼间，跑车引擎再次轰鸣，消失在街角。
苏眠转过身，面对她的新队友们。
目光先落在叶星语身上：“哇，好平。”
叶星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目光落在白芷身上：“哇，好大。”
白芷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夜身上。
上下打量。
从头发丝到鞋底。
然后苏眠露出了一个偶像营业的完美笑容。
“你就是队长？长相还行嘛，有没有兴趣来当我MV的男主角？”
“没有。”
“真冷淡。”苏眠撇撇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队长，咱们基地有独立化妆间吗？”
“没有。”
“那充电桩呢？我的车要充电。”
“没有。”
“那至少得有WiFi吧？我要直播。”
林夜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还在疯狂闪烁的日光灯。
WiFi？
这里连完整的墙都没有。
“也没有。”
苏眠的笑容僵住了。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以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问：
“请问，我可以退队吗？”
“不能。”
“……”
苏眠的表情变得比林夜刚才看到危房时还要绝望。
白芷小心翼翼地举手：“那个……我去把鱼捡起来，中午给大家炖汤喝……”
叶星语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肚子：“我要吃肉。”
“啊，没有买肉。”白芷露出歉意的表情，“这个月的食材预算只剩两百块了。”
“……”
整个一楼陷入了沉默。
三个少女，加一个前S级魔法少男，加一只人社部吉祥物。
站在废弃仓库改造的“基地”里，面对着满地狼藉和一条已经不怎么跳了的鱼。
林夜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突破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时候，精灵零叁壹柒飘过来，语气欢快：
“林队长，根据规定，新成立的小队需要进行一次基础能力测试。场地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地下训练室。”
“这破地方还有地下室？”
“有的，防核级别的。”精灵自豪地说，“毕竟这里以前是制药厂，地下是特殊仓库。”
林夜来了点精神。
至少还有个像样的训练设施。
“走吧，先看看你们三个的底。”
他带着三个问题少女走向楼梯。
白芷还在抱着那条鱼：“训练完就可以炖汤了吧？”
叶星语活动着手腕：“终于能打一架了。”
苏眠一脸不情愿：“刚做的美甲……”
楼梯很长，盘旋向下，墙壁上亮着应急灯。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深度，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上印着一行字：
G-013小队专属训练室·S级标准
林夜眉头一挑。
S级标准？
这破楼的地下居然藏着S级训练室？
他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漆黑。
“灯呢？”林夜问。
精灵打了个响指。
灯光亮起。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谓的“S级训练室”，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墙壁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日光灯——其中有五盏是不亮的。
角落里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训练假人，看起来比叶星语之前住的桥洞还要破。
正中央的地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四个大字：
战斗区域
“这就是……S级标准？”林夜的声音在发抖。
“咳，防核等级是S级。”精灵解释，“训练设施……是后来加的。”
“加的什么？”
“那个粉笔圈。”
“……”
林夜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叶星语拉了拉他的袖子：“队长，你嘴唇紫了。”
“我没事。”林夜说，“我只是在想，什么样的人生才会走到这一步。”
白芷小心翼翼地问：“那鱼……还炖吗？”
苏眠拿出手机：“这里没信号？我想发条动态吐槽。”
林夜转身，走向墙角，面对着裂纹密布的墙壁。
他开始怀疑自己签合同的时候是不是被碎星的暗能量影响了智商。
身后的三个少女叽叽喳喳：
“叶前辈，你的手怎么了？”
“昨晚打碎星伤的。”
“哇，碎星！那个S级怪人？你居然能活下来？”
“队长指挥的。”
“队长？他不是很弱吗？我都感觉不到他的魔力波动。”
“他很弱。”
叶星语的声音顿了顿。
“但他说了什么，我就照着做了。然后碎星就死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芷和苏眠同时转头看向面壁的林夜。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回来。
“真的假的？”
“真的。”
叶星语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
昨晚那一战，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
那根引力凝聚的针芒，精准地刺入了碎星甲壳缝隙中的神经中枢——那根本不是一个D级魔法少女能做到的事情。
不，别说D级，就是A级也未必能一击必杀S级怪人。
但林夜做到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找到了弱点。
然后告诉她该怎么做。
“有意思。”苏眠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那个面壁的背影。
白芷抱着鱼，眼睛亮晶晶的：“队长好厉害……”
“他不厉害。”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人社部精灵零叁壹柒飘在半空，光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和之前那个擦汗的吉祥物判若两猫。
“林夜，男，二十三岁，前S级魔法少男，代号‘星辰支配者’。”
“三年前深渊之战中，单人击退七柱邪神投影，封印深渊裂隙十二处，击杀S级怪人九名。”
“最终战为保护同伴，以肉身为盾硬扛深渊之神本体一击，变身核心碎裂。”
“战后魔力完全消失，退役转入后勤。”
精灵的眼眸映着林夜沉默的背影。
“他是近百年唯一一个，以人类之躯正面承受深渊之神一击还能活下来的存在。”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那条鱼在塑料袋里微弱的扑腾声。
三个少女站在原地，表情各异。
叶星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芷捂着嘴，眼眶微红。
苏眠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
良久。
林夜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
“陈年旧事，不用提了。”
他走到训练室中央的粉笔圈旁，弯腰捡起地上的训练记录板，拍了拍上面的灰。
“现在最重要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三个少女。
“摸底测试。一个一个来，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菜。”
叶星语嘴角抽了抽。
苏眠翻了个白眼。
白芷举手：“那个，鱼可能快死了……”
“先测试，再炖鱼。”
林夜翻开记录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圆珠笔。
日光灯在头顶闪烁。
粉笔圈里的四个大字歪歪扭扭。
三个问题少女站在圈外。
一个曾经的S级站在圈内。
G-013小队的第一次集训，就这样开始了。
而那一刻，没有人知道——
这间破破烂烂的地下训练室里，正在诞生一支日后将被整个魔法少女工会称为“怪物小队”的传说。
当然，那是后话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
“先测试治愈术！”
“不行，我饿了！”
“WiFi到底有没有啊？！”
林夜看着吵成一团的三人，默默地在记录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集训日志·第一天
进度：零。
队员状态：一个伤员，一条死鱼，三个祖宗。
他把笔帽咬得嘎吱响。
五百九十八万的负债还压在头上。
而他的队员们，此刻正在为了“中午吃鱼还是叫外卖”展开激烈辩论。
林夜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
“我是不是上辈子毁灭了银河系？”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条鱼在塑料袋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扑腾，然后彻底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