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空犹如闪闪发光的玻璃窗，蓝色很浅、给人痛快淋漓而又透明湛蓝的感觉，仿佛一片纯粹由夏日、飞鸟、浮云、微风挤压出来的空间一样。事实也的确如此，它们是由一团团冰冷而黑暗的魔法构成，没有爱、没有救赎，没有偏移，虚妄而平静，平静而虚妄，是为爱丽丝精心布置、准备的家，是神的国度。
同时，也是绝望的国度。
少女毫不知情。
“呜……”
所以，含糊无意义一声。
——还是没有信号呀。
少女这样想着、咬咬唇，不死心地又划了划手机。可是，手机依旧没有任何信号，推送的新闻页面也停留在前一天；塞尔乌西斯国防边境长官辛西娅公开发布的年中污染报告，十万字左右，一条又一条详细列述了边境污染浓度上升、封锁延长、城内资源配给制度调整等问题。
而新闻只简单总结了部分内容。
『
联盟不败的战神、塞尔乌西斯边境的守护神、污染的终结者、人类未来的救世主、全知学士、人类文明的保护者、不可言喻的女武神、伟大的和平守护者、共和国荣誉骑士、冯伊曼斯家族长女辛胜（圣）帝君，发表年中污染报告，指出相比年初，污染状况更加严重，内域污染浓度同比上升约四个百分点，军队内失去三万墙外调查士兵，然而，整个联盟对外域的探索度却不足5％。
……
』
爱丽丝没有去过边境，也没见过污染真正的样子。但是，爱丽丝知道墙外调查军都很厉害，因为，她的姐姐就是墙外调查军的一员。
.
十岁那年，爱丽丝所在的孤儿院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中被碾碎了。那天，塞尔乌西斯在下雨；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雨。但是，四周有警报声、有天花板破裂的声音、有哭声和吵闹。
院长把她推进了地窖，塞给她半块面包和一壶水，用手语比划：“别出声，等我来接你。”
少女很乖。
于是——
一天。
两天。
直到第三天。
年幼的少女实在好饿、好渴，第一次没有听话，从地窖爬了出来。少女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院长的围裙挂在半截烧焦的门框上，布面上绣着的小雏菊被烟灰盖得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然而，少女没有找到院长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同伴的。
于是，少女就这样开始流浪。
在塞尔乌西斯，十岁的孩子街头流浪并不罕见。
——战争、污染、征召，有太多理由让她们无以为家、何以为家。
所以，动荡、贫瘠、满目疮痍。
这就是少女的十岁。
同时，天生听力残疾更为这一切雪上加霜了不少。
自然而然地被同样流浪的孩子抢走好不容易乞讨到的食物、自然而然地被排挤、自然而然地被欺负。
……
“哈哈，你们看，这聋子里面穿的什么东西啊？”没由来的欺凌，少女只是在街上走着，就又被几个家境优越的孩子推搡到巷子里，被领头的人踩在了脚下。她用脚尖勾起少女破破烂烂的衬衫，怪模怪样地端详，向旁边的女生们招招手。
年幼的爱丽丝仰躺在小巷地面。
阴湿的天气、寒冷的感觉，急促的呼吸，由唇缝溢出，濡湿、热烫。
来自同龄人纯粹的、阴郁的、粘稠的恶意在少女眼前铺开。
“笑死了，这没人要的聋子怎么可怜成这样啊？这破布是她夏天穿的短袖吧？”另一道声音。
“啊——我看看，是吧，当时扇她巴掌她还敢躲，手劲大就顺手把她领子给扯了。”还是另外一道声音。
“躲？”踩着少女的女孩随意地用脚踢了踢她的脸，“你今天倒是提醒我了，我就说怎么欺负这家伙越来越没意思了呢。”
“以前连哭带跑的，多好玩呀！”
她笑着，又踢了踢少女的脸。
“喂，臭聋子，哭呀。”
“就用你那个软的要死的声音……”
她顿了顿，掐着嗓子。
“对不起……对不起……就这样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向我们道歉啊！”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兴奋和残忍。
在她们眼里，这和不小心踩死了花园里的昆虫没什么两样。她们欺负爱丽丝的理由也同样是天真到几乎可笑的。少女的眼睛好看，蓝盈盈，像一小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她们不喜欢，因为那双眼睛明明长在一个又聋又脏的流浪儿脸上，没有那种该有的畏缩和灰败，每次看着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又美好的光芒。
——「对不起……对不起……」
爱丽丝曾掉着眼泪一边讨饶，一边道歉。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以为，只有坏孩子才会被惩罚。
但是，少女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哈哈，缇娜姐，你学得也太像了吧，哈哈哈。”有人笑开。
“小聋子，听到了吗？缇娜姐让你哭，你不好不给面子吧，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丽丝畏怯地闭上了眼。
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真的不明白。
“缇娜姐，你看看，这聋子给脸不要脸。”少女沉默太久了，她们感到了不耐烦。
“啧——”她踩着少女，“难得心情挺好，这聋子怎么怎么不长眼啊？”
于是——
“啪。”
爱丽丝被甩了个巴掌，活生生从地上被拽起来。
爱丽丝被推搡着。
爱丽丝摔倒在水坑旁。
一双手从她的后脑按下去。
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脏水从她的鼻腔涌入，从她的眼睛渗入。
濒死感由脊背攀上来，感官在一阵发白刺耳的强烈噪声中被撕裂，渗出血腥气。
少女视野出现虫蚀般的空洞，黑色的幕布一片片碎裂。
“怎么没反应？跟死鱼一样。”
少女眼前一片模糊，没出息地掉着眼泪；塞尔乌西斯在下雨。
那是，半年前的雨。
孤儿院的玻璃窗铺开水雾，窗外的柿树长得很好，半裹着翠色抵着玻璃窗轻轻地敲。
爱丽丝记得，院长说等秋天到了要给她们做柿饼。
院长食言了。
而现在，少女眼前一片空白。
好像也要死去。
……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在这个下着雨、还未饱和的夏日里，这句话犹如光天化日之下出现的梦境一样，在少女耳边响彻着。与此同时，雨停了，天空雨过天晴，闪闪发光；女人的足音伴着压抑的声音，剜去弥漫在少女周身的阴暗和潮湿，月色一样温柔而平和的包裹住了她。急促的喘息、大脑一片空白里，少女看见一点点鞋尖。
——深黑色的。
这是她未来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