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懦弱、胆小。
稚气又娇怯,就算被人欺负,也只会像只被春雨淋湿的小狗一样,瑟缩、喘息着,可怜巴巴的呜咽,躲在墙角安静地掉眼泪。
被欺凌、被羞辱。
作为慰藉,在这个雨过天晴、云彩散尽,太阳安静的像月色一样笔直落下,将半朦胧、半湿润的空漾动的璀璨闪烁、好像一幅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幻影的午后,爱丽丝的姐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自然而然地,坏人全都被她解决了,变得支离破碎,化为一滩肉泥,然后消失了。
所以,自然而然的——
“哒”
“哒”
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她走到了少女面前,蹲下身,看着爱丽丝。少女小口小口喘着气,身体颤的厉害,身边是一洼带着泥土的积水,两三根银白柔顺的发丝飘浮、蜷缩在上面,少女的脸颊、鼻尖、脖颈、嘴唇,脖颈上,还有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全都淌着混浊的水渍,看起来很糟糕。
而或许是后知后觉,或许是其它什么原因,爱丽丝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于是,在少女湿润的,咬破皮蹭出血的唇间,在小小的、洁白的上下牙齿和口腔肉壁、上颚舌间,混杂着泥土的积水和她的唾液不断拉扯、挂起、滴落、拉长、断裂着的细小的银线,与此同时,泛起混浊小泡泡或水膜的污水,从肺部倒流,包裹在了口腔内每一处,它们带着土腥,微微粘稠,牙套一样淹没、覆盖着牙齿,连牙齿缝隙都被浸透,再在少女紧绷痉挛的脚尖,鼓动的脖颈喉头,以及无意识搅动的小舌里,一口、又一口咳嗽出来。
少女紧贴在地面,动作间,柔软而又富有肉感一面的凹陷、变形着;脖颈处的淡蓝色的青筋血管也颜色更深。
看起来很难受。
……
“没事了。”
低低的、温柔的声音,隔着一小片堆积着光线和空气的夏日,在空气里响起。
她蹲下身,侧膝、半跪在脏兮兮的地面上,一手将少女脑袋轻轻扣进自己的肩窝里,一只轻轻拍打着少女单薄的脊背,为她顺气。少女呼吸依旧是乱的,又急又浅,带着潮湿、微腥的热气喷一下,又一下,扑打在女人锁骨上方,潮湿、痒痒的、没什么力气,又很柔软、很难过。
女人眼睫微垂,将脸蛋贴在了少女冰冷的脸蛋上,蹭了蹭。
又蹭了蹭。
似安慰。
同时,如果爱丽丝当时能够听得见的话,也许能听见女人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爱丽丝,我的小兔……」
「没事了。」
「没事了……」
同时,如果爱丽丝当时抬头看去的话,天空好像是阳光的深渊,阳光直接飘落在她们身上,干净、灿烂得不像话,好像某些情愫。
又好像……
她们俩就这样淹没在阳光里。
直至永远。
但是,无论怎么样,少女有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幸福时光。
女人——
少女的姐姐,犹如七月夏日海滩温和、柔软的阳光,一点又一点,缓缓地将少女覆盖。
喧嚣与驳杂,被她隔离。
少女处在绝对安静、绝对美好又绝对像童话的世界,所有的感官变得
鲜活、水灵。
——“姐姐。”
——“姐姐。”
……
信的开头、诗的内容,还是童话的结尾,在少女眼里,都抵不过这简单的两个字。她是少女的全世界。
可是……
某一天,女人出了墙外,就再也没有回来。
.
一周、两周。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
紧接着,第三周。
爱丽丝每天都趴伏在窗台;金黄色的银杏叶铺开在视野,色调温暖而明亮。
可她再也没能等来姐姐的身影。
白皙高挑、清冷淡漠,眼角旁有一小颗泪痣,柔顺、墨黑的发丝里藏着月色,那么朦胧、那么漂亮、那么闪耀,对她笑、也只对她温柔笑着的女人。
——姐姐……
少女咬咬唇,心想,姐姐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直到一个月后,有人敲响了她家的房门,爱丽丝以为是房东,但并不是房东,而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
爱丽丝坐上公务车,跟着他们来到一间地下小仓库。 一打开锈迹斑斑的老旧铁门,灰尘味扑面而来,粉尘在巴掌大的阳光中飞舞。小仓库堆着几个木箱,木箱旧到泛起霉味,爱丽丝不明白来这里做什么,但突然间有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哒。”
脚步声刺耳的响着。
工作人员走上前,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堆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物和杂物。爱丽丝稍稍抬头,看见最上面是一件折叠好的军装制服,灰蓝色的布料,肩章处缝着墙外调查军第三分队的徽章。少女愣了愣神,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汹涌的、冰冷的海水已经淹没至口鼻。
就在这时,一张白色的纸条飘落在地,少女弯下腰,捡起来一看,那是一张入学报告单,学校是特希米亚城的中心小学,学生名字正是她。
特希米亚;一座三级城市,距离塞尔乌西斯很远,是一座经济与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在塞尔乌西斯,这座五级城市,读书是奢侈品,而在三级城市及以上,每个孩子都能够正常上学。同时,虽说是联盟,但每座城市基本上自治,相当于一个个独立的国家,城与城之间,通行需要严格的签证,他们不欢迎任何低级城市的人进入。爱丽丝的姐姐却能够为她申请到三级城市的小学。
除此之外,少女还看见箱子里有一盒儿童助听器,尚未拆封。
“这是她出任务前给你买的。”
男人声音很低。
“本来想任务结束后,给你当生日礼物的,顺便……和你一起去特希米亚定居。”
“可是这最后一次任务。”
“她没有回来。”
“按理说不应该,她的调查经验很丰富,级别也不低,这一次也只是一个B级污染而已,可偏偏,信号突然中断,整个小队都没有回来。”
男人继续自言自语。
“没有任何资料传回来,谁都不知道污染域里有什么,可能是和更加危险的污染融合了,也可能是更恐怖的东西在里面诞生了。”
空气,好冷。
男人说的很慢,一双温和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
爱丽丝瞪大着眼,视野被诡谲地拉伸、变形,娇嫩的眉眼在这样的畸变中模糊,变得冷厉、漠然,类似塑像的纯白石膏质感。
世界慢慢沉入海底,透明、澄澈的巨大水体,所有声音都被抽离,近于真空的安静。
潮水在倒灌,在上涨。
心脏被推动着下落、沉堕,传来令人眩晕的失重。
“……她没有恋人……”
爱丽丝握住手腕,纤细的指尖神经质地扣着手腕,细嫩的腕侧肌肤多了层红。
爱丽丝的舌尖尝到铁锈的甜。
好安静。
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任何家人,爱丽丝……你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
听不清。
腕部的厮磨,长针般刺穿皮肉,碾着细小的神经,在骨腔搅动。
爱丽丝的指甲陷入皮肤,像是要按进骨髓。
男人面露不忍。
“所以,让你来处理她的遗物。”
爱丽丝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地、怯生生地笑起来。
那是个很孱弱、难堪的笑,像是被雨淋坏了的小猫. 细软的毛发湿答答地黏在削瘦的骨,哀哀地痛叫,眼睛都睁不开,可怜得厉害。
“请……请您慢一点……”少女咬着舌尖,畏怯地重复:“慢一点...”
“说得慢一点……”
少女的尾音近抖得类似呜咽,讨好的哀声祈求,“我听不清……”
也听不见。
……
.
爱丽丝讨厌污染物,恨污染物。
所以,她此生绝对不会和污染物有什么关联,而如果有污染物出现在她面前,解决祂的方法有且只有让她自刎归天的话,少女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去死、同归于尽。
所以,少女很反感那个噩梦,就因为梦里面的「家人」诡异反常,很像污染物。很恶心。
她才不要污染物家人。
她的家人只有姐姐。
那个可能失踪、也可能已经长眠在墙外的女人。
但是,无论怎样。
爱丽丝相信,她的姐姐只是在墙外失踪了。
明天……
后天。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爱丽丝,爱丽丝。”
突然,温柔、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最后仿若钟声一样扯在脑海,留下了生动又鲜明的回响。爱丽丝回过神,这才发现希奈缇娅弯腰站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喊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