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悄悄的。爱丽丝低着个小脑袋，走到希奈缇娅书桌前，乖巧地站立，刚预备软着声音开口说些什么，为「请假」这件事做铺垫时，余光不经意扫桌面，被上面的东西吓了一跳。
桌上摆着一条青白蛇的小蛇，才死不久，断首处还在反射性的抽搐颤抖。肥白泛油的肚片被利刃破开，皮肉翻滚着，隐约可见里面鹅卵石大小的心脏，缠结的血色肠管，半透明的蛋清状粘稠组织。而屋内如果要说有任何不洁的话，它就是。可是，凝结在它皮肉上的血块，红的发黑，远远望去，既像窗外角落里弯曲光滑的百日红枯枝，又透露出一种怪诞的美。
“我在做标本。”
偏粉、修剪的整整齐齐地指甲和纤细修长的指在少女眼前动了动，希奈缇娅拿起了解剖刀，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蛇身翻卷的皮肉边缘。
“呜……喔……”
爱丽丝慢半拍点点头，不理解但尊重。
“首先要剥掉它的肉和内脏，只留下皮和骨骼，然后再经过化学药剂的浸泡和烘干，它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说着，希奈缇娅换了镊子，夹起了另一旁的小蛇脑袋。
“蛇类的脑袋要单独处理，眼球要挖出来，不然这么漂亮的眼睛泡在药剂里会变得浑浊，不好看，颅腔的脑髓也要清理干净——”
希奈缇娅一边继续说，一边捏着镊子探入蛇眶，也就是这时，蛇头猝然张开下颌，露出锐利森白的尖牙与红黑的口腔，在猛地闭合，咬住了她的指腹。
“呜！！！”
爱丽丝瞪大眼，踉跄着往后退了一两步。可是，下一瞬，一切都恢复如常，蛇首安静地躺在盘子里，下颌闭合，尖牙隐没，仿佛刚才那迅猛的一合不过是少女被昏暗光线捉弄，出现的幻觉。
——怎么回事？
爱丽丝惶惑地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竟从蛇首的眼睛探查出里它濒死之前，无限接近于人类崩溃的绝望。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毕竟，小孩子都知道蛇是动物。
动物不会有人类的表情。
因此……
这一定是少女的错觉。
“抱歉，吓到你了，爱丽丝。”
希奈缇娅用纱布蒙住它，然后抬眼看向爱丽丝。暖色调光线里，她唇角噙着笑，目光温柔、神情温和，脸颊线条柔软且纤巧，看起来既像泛黄的象牙浮雕，又像是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的丝绸锦缎，艳丽、华美，神秘。
“她的头我还没处理好。”希奈缇娅继续道。
“没……没事……”
“虽然做标本只是我的爱好，但我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信心，很多运气不好、不小心跑进庄园的动物我都处理过，做得栩栩如生，就像他们生前一样。”希奈缇娅半是解释，又半是分享的说道。
“我很喜欢做标本，既可以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又可以模糊死亡和黑暗的边界，让尸体不会腐烂，永远定格在活着的那一刻，如果……”
她顿了顿。
“爱丽丝有什么想要留在身边的尸体，可以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她最完美的模样，替你保留下来。”
爱丽丝听着，莫名的想到了她的姐姐——姐姐的尸体还在墙外，她听说有些污染域的时间和空间是不会流动的，里面的尸体不会腐烂，但一带出污染域就会腐烂得飞快，除非做成标本。
爱丽丝有点儿想姐姐了。
然而，奇怪的是。
少女脑海里，关于姐姐的记忆明明不断浮现着，却又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时间的碎屑在少女脑海里簌簌掉落，如果不看照片，少女已经有些记不清姐姐的脸。
少女害怕有一天关于姐姐的一切被黑暗吞噬。
所以……
听着希奈缇娅的话，少女轻轻抿了抿唇，忍不住去想，将姐姐的尸体制作成标本会是什么样子。
——姐姐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尽管很冰冷，很僵硬……
——但那就是姐姐。
——她的姐姐。
……
爱丽丝垂下眸，怔怔出神。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爱丽丝才想起来有正事没有谈，连忙抬起头，轻轻揪了揪对方的衣角。
爱丽丝力气很小。
表情无辜、乖顺。
令人心头一颤。
“怎么了？”希奈缇娅问。
少女小小声说着，白皙的小脸写满了不安，“希奈缇娅姐姐，我、我今晚想要请假，出……出去一趟。”
轰隆——
一瞬间，巨大的一声；是雷声。
紧接着，灯光熄灭。
闪电忽地划过天际，幽暗、发白的映照在希奈缇娅的脸上。
她的表情凝固了，浅紫的发丝和白色的衬衣间，浅绿的眼眸在闪电中闪烁，充满了极不冷静的平静。
“爱丽丝，你说什么？”她问，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也渐渐的变得冰冷了起来。爱丽丝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继续说：“我……我想要出去一趟。”
“什么？”
——呜……
——希奈缇娅姐姐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窗外的雷声和闪电太大了吗？
这样想着，爱丽丝稍微提高了一点儿音量，“希奈缇娅姐姐，我晚上想请假，离开庄园，我有点事。”
说完，两手紧紧攥着衣角，少女又忙不迭地补充：
“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天一亮就回来，绝对不会耽误明天的工作。”
“我保证。”
希奈缇娅没说话，只用那双浅绿色的眼眸沉默地看着她。
——呜……
被这样盯着，少女更加死死的攥着衣角。
指节因用力青白。掌间的布料触之湿润，同时，由于裙摆的蕾丝花边繁琐细密，带来了针扎般的疼痛。
半晌，兴许是希奈缇娅察觉到少女的不安，也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对方。她轻轻笑了笑。
“爱丽丝。”她笑着说，声音温柔而又关切，“下暴雨了，你确定现在要出去吗？”
希奈缇娅说的没错。
雨很大，窗外白茫茫一片，全是凄厉的呼嚎，压得人呼吸困难。
“没关系，我……我穿雨衣。”
“是吗？”希奈缇娅又笑了笑，看着少女的脸，问：“爱丽丝，你出去是有什么急事吗？姐姐我或许能够帮你解决这件事，不用你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