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奈缇娅嘴唇很薄,勾唇笑着的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吊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很漂亮。另外,她的脸上有一个像维也纳或古希腊那样纤巧高挺的鼻子。而她笑着的时候,总是将手抵在下面,去掩盖湿润的口腔里那清纯的光亮。现在,她这样轻轻地笑着。然而,略微暗淡的橘黄色的灯光里,一些隐秘、细小的情绪又在那长睫毛下的眼眸里,收得很好。
然后,她梦幻地眨了眨眼,用那像秋日天空般澄澈、明亮的声音,真诚且有礼貌地说道:
“爱丽丝,听起来不像噩梦,倒像是很幸福、很温馨的一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做这样的梦,想要梦见我的妈妈,但是一次都没有。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所以妈妈才不愿意来见我。”
“好幸福呢。真的。”
“爱丽丝小姐……”
希奈缇娅后面两句话的语气是半开玩笑。然而,那双轮迷人、廓鲜明的桃花眼却又半眯半睁,显现出一丝醉酒般恍惚的眸光,好像实实在在由衷的羡慕着少女。爱丽丝听着,湿红的嘴唇微微张了张、闭上,又张了张、又孩子气地闭上,抿了抿。这样犹豫了好半晌,她才低下头,看着地面,语气艰难、一字一句的说道:
“但是……
“祂们切菜的声音大到像是在分尸;祂们做的菜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像是玫瑰花一样……鲜嫩、浓烈,血艳艳的红,摆放在刺鼻、凝血了的餐桌上面,像是在吃生肉,可是,我却觉得很好吃。这很奇怪。”
“祂们抱我去洗澡,用的水有一股苦涩、咸腥的海水味,而且浴缸深不见底,像个可怕的无底洞。一定有人淹死在里面,就像海洋经常会吃掉人那样。而且……”
说着,少女声音变得有点沙哑。
“祂们将我放进去后,一些好像是章鱼触手,暗红、粘腻的东西,围了上来,抓住了我的脚踝、手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来时,浑身酸软,头发、口腔,还有腹腔里,全都是泛白、咸腥的味道。像被整个人泡进奶白色、浑浊的海洋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灌了一遍。”
雪白、纤细的脖颈羸弱地低垂。
爱丽丝咬着唇,身子颤着,那一截暴露在衣领外、低垂着的脖颈,在暗淡的光线中白到透明的同时,皮肤下黛青色的血管,空气里柔软纤巧的脖颈曲线,都仿佛被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月光照射着,朦朦胧胧,富有光亮、非常漂亮。
少女毫无防备。
而这么细的脖颈,少女又毫无防备,她梦境里、祂身体的延展,那些湿漉粘腻,或黑或粉的东西,很容易就能抓住她的脖颈,在收紧力道、缠绕。
爱丽丝可能会感到呼吸困难。
但她没有力气抵抗。
只能不断被迫承受,它们因为对待恋人的爱意,欺压弱小的快感,毁灭美好破坏欲,以及,纯粹的,仿佛太阳、月亮、宝石的光辉那样,没有任何杂质的欲望。
梦境里,少女可能会死。
在雨停之后,少女脖颈上的触手将会狠狠勒进,她会在大量出汗、窒息中毙命。
(省略喵。)
(省略喵。)
(省略喵。)
……
也就是这个时候,少女毙命。
当然,这只是梦境,现实里,爱丽丝并不是「已经,不行了」这样的状态。
她还活着,还在说话——
“而且……”
“梦里是世界末日,联盟里的所有人都为了生存努力了很久,但还是失败了,梦中家门口挂着的尸骸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很害怕,所有人类都灭绝了的话,祂们到底是什么呢?”
爱丽丝说着,啜泣了起来。
声音很轻……
小狗一样细声的呜呜咽咽,伴着抽气的声音。
落在空气里,委屈、湿漉漉。
——少女很害怕。
“我成了最后一个人类,那种孤独感真的很绝望,我是孤儿,我最怕只剩我一个人了……”
小时候,爱丽丝因为耳聋听不见公共铃的声音,常常一觉睡醒后,整间宿舍只剩下她,灯也关了,漆黑一片。她会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去,更不用说这个梦境里,那个奇怪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但梦里我却很亲近祂们,祂们打架的时候我还要去劝住,而不是让祂们互相弄伤,看见祂们流血时我也会心疼,我像是祂们的妈妈一样,关心祂们、替祂们着想、在祂们吵架的时候站在中间挡着,可……”
“祂们明明那么奇怪。”
爱丽丝体弱,一连开口说完了这些后,脊背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又随着体温,粘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每次做了这个梦,我都在半夜惊醒,头痛、恶心,发烧,想吐,只有吃药才能睡着。”
少女说完了。但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打算说这么多的,可兴许是压抑了太久,一有机会开口,那些东西就自己涌了出来,像被堵了太久的泉水忽然找到了出口,怎么也收不住。而说完之后,少女像是被抽空力气,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像被雨淋过的雏鸟的羽毛。
希奈缇娅呢?
她双手抱胸,面色平静,目光高高俯视而下,看着发抖的少女。
“咚咚!!!嘭——”
突然,房间门剧烈震动,整扇门肉眼可见地震动、打颤,连带地板都在颤抖,撞门声响如雷鸣,像有什么怪物在疯狂撞门一样。放置在门旁边的花瓶也被震下来,哗啦一声,瓷片四散、散落一地。
“呜……!!!”
爱丽丝的精神本就脆弱,这回被吓到了,连忙扑进了希奈缇娅怀里。
希奈缇娅身量高挑,能完全笼罩住少女。爱丽丝半缩在她怀里,苍白的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角,本来快要停歇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流了出来,在她衣服上胡乱地蹭着,柔软,被自己咬破皮、有着深深牙印的嘴唇可怜兮兮半张着,说不出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