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铺着绣金线的桌布,摆满了少女今晚做的晚餐;典型的三菜一汤,淋浇着酱汁的烤鱼、发光的番茄汤、油光水滑的肉冻、翡翠色的小青菜;与漆黑寒冷走廊不同,餐厅内吊灯亮着,明亮、耀眼,然而,兴许是过于明亮,过于耀眼,客厅里除了少女外,什么都没有,爱丽丝竟在这样明亮的客厅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幽暗和恐怖,就好像头顶的光线不是用于照明,而是来吞吃的。
“呜……”无意义一声。
爱丽丝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好奇怪。
怎么能这样想呢?
又不是什么恐怖小说。
而且……
就算是恐怖小说,哪有在这样明亮的场景下吓人呢?如果是的话,一定是一个三流小说家!不过,说起来希奈缇娅和露伊呢?她们怎么还没下来吃饭。
这样想着,少女在客厅周围的房间找了找,但并没有找到她们。
“咕……”
这时,肚子又叫了叫。
少女决定先填饱肚子。
爱丽丝刚刚吃完饭,窗外,突然又下起了雨。雨很大。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又一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森林和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扭曲的碎片。屋内,空气也渐渐湿润,像是某种不愿让少女离开的爱意,又像是窗外的雨漫了进来。
爱丽丝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又找了找希奈缇娅她们,但并没找到,只好留下一张纸条:
「希奈缇娅姐姐,抱歉……」
「我真的要出去一趟。」
「明早之前,我一定回来。」
爱丽丝穿好雨衣和雨靴,带上背包和手电筒,打算走了。
.
公馆的大门是厚重的橡木门,表面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某种活物的经络在木纹间蜿蜒盘绕。
——说起来……
少女站在门前。
——从第一天上班起,这扇门都没有打开过,也没有见过露伊或希奈缇娅出去。
——唔,也有可能是她们出去的时候自己没有看见。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爱丽丝伸出手,想要推门,然而,门却纹丝不动。
少女以为是自己力气用小了,便咬着手电筒,两只手都按在门上,用力往前推了推。可那扇门依然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的余地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地抵住了,又像是这扇门根本不是用来推开的——
它只是做成了门的样子,像一幅画在墙上的装饰。
——“怎么回事?”
——“她就算是力气再小,也不至于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呀?”
……
爱丽丝用手电筒照了照,想要看看门缝边缘有没有什么东西将门给卡住了。好消息是,少女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东西将门缝卡住,坏消息是少女发现在自己小脑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锁,一把沉甸甸的、黄铜色的老式挂锁,悬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把门牢牢地锁住了。
爱丽丝每天早上拖地的时候都会拖到门边,从没见过门会锁上。
此刻,却上锁了。
然而,少女还没有从「门怎么突然被上锁了呢?」这件事回过神,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嗅。
嗅。
爱丽丝轻轻动了动鼻尖。
.
少女不是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
上次,她在走廊时,也闻到过这股恶心、作呕的腐烂味道。当时,少女不明白这些气味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的话,可能是希奈缇娅做标本时残留的气味。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知多久的岁月里,成千上万不知道怎么闯入庄园的生物,它们的尸首、内脏、残骸统一堆积在了走廊,在缓慢又快速流逝的时间里,它们混着尿渍、汗臭和陈年血水,放出脓腥,在黑暗神走廊里搅成一锅看不见的浓汤。
“呜……”无意义的一声。
少女抿了抿唇。
是、是希奈缇娅姐姐来过吗?
她……
她这是不愿意让她出去?
而且,还搞了个这么大的锁……
少女闷闷不乐,靠在了墙边,眉头皱得紧紧,脑袋恹恹地耷拉着,像极了雨天湿哒哒淋着雨的小狗。
难不成是公馆里面有什么奇怪恐怖的东西,怕她发现后想逃跑吗?
少女脑袋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
怎么可能呢?
少女摇了摇头。
希奈缇娅姐姐对她这样好。
刚刚还那样安慰她。
人也好,白皙、漂亮。
……
然而,尽管少女这样想,可脑子那些奇怪的念头,就像是窗外下着的雨一样,漫无边际,上涨、又上涨。
“先、先回房间吧。”
半晌,少女一边喃喃道,一边又为希奈缇娅找补,觉得她肯定是担心自己冒雨出去,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才把门给锁上。
——明天……
少女又想。
——等明天天气稍微好一点,再去找希奈缇娅姐姐请假吧?
.
像只淋了春雨的小狗一样,拎着背包回到卧室,少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脱下了雨靴。而不知是不是靴子很久没有穿过,积了灰,还是什么其它原因,少女脱下时,发现白色的棉袜袜底上沾了一层灰,黑乎乎的、很显眼,小腿以下也蹭了些灰印子,像在什么地方蹭过一脚灰。
“呜?”
爱丽丝歪歪头,脱下了袜子。
灯光下,她纤细的趾骨,圆润饱满的脚背,像小汤圆一样软糯的脚趾漏出来了的同时,那上面也沾了些细细的黑灰。
少女打了半盆水,一边洗脚,一边想。
希奈缇娅姐姐肯定是为她好吧?
不想让她吃安眠药……
她吃的药来自奥兰生物财团,这家财团垄断了联盟的医药产业,大型医院、街边诊所,甚至连军队的医疗箱里,到处都印着他们那个标志性的公司徽章。
但是去年冬天,这家公司爆出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丑闻,比如财团首席执行官早已堕化成了污染物,出现在墙外。
虽然新闻很快就辟谣了,说那是丑闻内容是虚构的,是竞争公司为了抹黑奥兰的阴谋,并且还放出了首席执行官近期的签字文件作为证据。白纸黑字,签名流畅有力,和过去几十年里他签在合同、专利书、年度报告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而至于为什么不是首席执行官本人亲自露面澄清,新闻里也给出了解释——
因健康原因,暂不宜公开行程。
这个解释虽说正常,但又实在让人很难信服。
所以,奥兰财团的公信力下降的很厉害。
——不吃安眠药可能是正确的……
少女抿了抿唇。
——只是,今晚要怎么度过呢?
——不睡觉,还是,用希奈缇娅姐姐说的方法?接受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