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床单下面小心翼翼探出头的穿着白袜子的脚尖，呆呆的蜷了好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了一样，收紧、舒张，衍出某种小白鼠一样的可爱和娇弱；阳光轻轻飘落在上面，半朦胧、半梦幻。辛妮娅的视线不可抑制被吸引，落在了上面，下意识的，她纤瘦白嫩的指尖生出细微的痒意，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少女的足心、脚踝。
然后。
再摸一摸。
那里一定很软，带着夏日的温度和被褥的柔软，以及，某种无限接近于春日的甜美。
不过，只是一两秒，她就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劲，回过了神。
所以，她冷着脸偏过了头。
而如果旁人在场的话，可能会以为她在生气。
“爱丽丝……”
她冷淡地念着少女的名字，脸上也是一贯的清冷和淡漠，看起来不好相处。她弯下腰，从随手放在病床下面的背包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放在了桌前，打开盖子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玻璃罐——
一个漂亮、透明、宽口径，底部镂饰着精致纹路的玻璃罐。
窗外，正午的光线柔和，经由玻璃折射，投掷下明亮的光斑。
罐中是斑斓的折纸。
全数是千纸鹤，有着尖尖、小小的喙。
——是很久以前的数目。
爱丽丝看着，顿时愣了神。
一瞬间，夏日的蝉鸣、空调的嗡鸣、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走廊外护士的脚步声，以及，这个世界还未彻底饱和的夏日的一切，全都变得透明而虚幻。
“姐姐……”
声音带着哭腔，少女用梦幻般的声音说。她大概想说：
姐姐，好想你。
好想你，姐姐。
但是，少女眼睫湿漉漉、眼眶也红了。
.
“姐姐我呀，每天都要给你折一只千纸鹤。”
最初，做出承诺的少女的姐姐。
那时，少女刚被收养，每天都怯生生的，一天早晨，少女正像只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的打扫卫生时，少女的姐姐又来打扰她了，用轻快而又愉悦的声音说每天都要折一支千纸鹤给少女。
“爱丽丝！过来，这个送给你。”
彼时，她弯起眉眼，笑得优美而又无以复加，漂亮的瞳里，倒影着勤劳的少女。爱丽丝正在打扫卫生。但其实，昨天、前天、很多很多天以前少女都在打扫卫生。很明显，少女整个人惴惴不安，有些怕被丢弃、有些怕自己哪里做不好。
尽管，昨天晚上她刚和爱丽丝夜谈过——
“姐姐我为什么要收养你？”
“你需要做些什么？”
“应该给姐姐什么？”
“你真的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
她每说一句，年幼的爱丽丝的呼吸便浅一浅。最后，细得听不见。
整个人，也羸弱而可怜。
“答案是——”
“可以。”
“姐姐想要你做什么，姐姐都会告诉你。”
她平静地与年幼的爱丽丝对视。
“所以……
“现在可以道晚安了吗？”
“爱丽丝，我的小兔。”
屋内，暖色光影薄得透明，缓缓沉落，覆在她的眉间、唇缘、指尖。
安静。
温柔。
少女心如擂鼓。
但是，第二天，少女整个人依旧怯生生的，努力想要证明自己其实很有用。
所以，她才用糖纸折出了很漂亮的千纸鹤，想让少女放松一下。
爱丽丝呢？
歪了歪头，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她的掌心，然后，看见了很小的一只千纸鹤，立在上面。
纤巧、精致。
“呜……”无意义一声。
蓝盈漂亮的眼眸散了些怯生生的情绪，良久，浮起一丝困惑和好奇。
微不可察的变化，鲜活灵动得让人心悸。
“姐姐我呀……”
她慵懒的将下颔垫在了案几，歪着脑袋冲爱丽丝笑。
“每天都想要送一只千纸鹤给爱丽丝。”
“祝福爱丽丝。”
——平爱喜乐。
——天天开心。
——好喜欢你。
——最喜欢你。
……
.
——“千纸鹤……”
——“是千纸鹤。”
爱丽丝终于是哭了，看着面前的罐子，脑海里无可抑制的浮现出记忆中的姐姐。
“嘀嗒、嘀嗒……”
墙上，挂钟在响。
仿佛是时空在交错扭曲，膨胀收缩，耳畔，爱丽丝也仿佛听见岁月碾压的轰鸣，挤压所有细枝末节，隐隐宣告某种尘埃落定。
姐姐最初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只千纸鹤。
姐姐最后留给她的礼物是一罐千纸鹤。
爱丽丝吸了吸鼻子，想象着姐姐的眼神。
慵懒的、关切的……
濡入让人肌肤战栗的温柔明亮。
爱丽丝曾经拆过一只千纸鹤，想要看看姐姐是怎么折的。
她也想要折一只送给姐姐。
可是，糖纸里面，还有一行娟秀整齐，一笔一划的字：
『爱丽丝，天天开心。』
每一天，少女的姐姐无论是在家里面，还是在外域时，都会折一只千纸鹤，所以，收养少女的几年，她已经折了上千只千纸鹤。
『爱丽丝，平安喜乐。』
『爱丽丝，好喜欢你。』
『爱丽丝，我的小兔。』
……
所以，现在，辛妮娅带给少女的并不是一罐千纸鹤，而是一罐爱意。
它如约而至，将少女掩埋。
少女思念着她的姐姐。
.
“爱丽丝……”
忽然，辛妮娅出声，递给了少女一沓照片。
其中，有站在海滩上拍的，大海蓝如明镜，望不到尽头，海面与蔚蓝色天际相贴，浪花高高跃起，似乎能碰到划破天际的雪白长云。
海水很清澈，拍打上沙滩时是透明的，金色沙滩像裹了层果冻，霎那间被冲上岸的贝壳和石块清晰可见。
是很漂亮干净的蓝。
少女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
……
除了这些外，雪国的夜晚、夏日的森林、辽阔无垠的沙漠、蒲公英花盛开的高原等等等照片，都眼花缭乱的呈现在少女眼前。
爱丽丝生活在塞尔乌西斯——
塞尔乌西斯的一切都湿漉漉、黑压压，无论在哪里都只能看见蓝盈的屏障，她曾经只在网上见过沙漠、大海、雪国……
“这是你姐姐生前在外域执行任务时拍的照片，本来想等你生日的那天送给你。”辛妮娅说。
爱丽丝揣住相册，又看着一旁装满千纸鹤的罐子，紧紧咬着唇，又一次哭了。
“啪嗒——”眼泪打湿了照片。
少女急急忙忙伸手去擦，也就是这时，少女发现一张空白的照片后面写满了一行娟秀整齐字：
『
爱丽丝，我的小兔。
不要龟缩在墙内哭泣，囚笼不属于你，你只属于广阔的天地。
你会在外域哭泣、受伤、痛苦。
但是请相信姐姐，我已经看见了你的未来——
你会在外域找到一切。
爱你的、你爱的。
你会成为你自己，也终将成为你自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