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虽然和她的姐姐相处了快两年，但仔细想想，她对姐姐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她高挑、纤瘦、很温柔、很漂亮，她以前是什么样，经历过什么？少女全都不知道；少女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就跟镜花水月一样。
但是，少女很爱她。
所以，通过这些照片，爱丽丝零零碎碎拼凑出姐姐人生的冰山一角。
姐姐去过很多地方。
是个很厉害的人。
见识过、征服过很多人一生都从未见过的风景。
以及，很爱她。
可是，为什么姐姐会那么笃定她会在墙外遇见她爱的人呢？除了姐姐之外，她没有爱的人，也没有比姐姐更爱的人了……
爱丽丝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将脸埋进枕头里，噙着泪、肩膀剧烈地颤着。少女的哭泣很可怜，声音也不像人声，倒像笛子或某种管乐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呜咽——
纤细、清冽；
带着金属般的悲鸣。
少女的手指也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仿佛那哭泣的不是她的眼眸和身体，而是她的灵魂在哀恸。
“姐姐……”湿红的唇甜蜜的启阖。
少女不停喃喃着，声音在房间上空萦绕，清澈的近乎悲悦，仿佛某座雪山的回响。
——好想你……
——我，好想你。
这样哭了好一会儿，少女才意识到好丢人，明明辛妮娅还在旁边。
“呜……”小动物似的一声。
爱丽丝急急忙忙用手背胡乱地蹭脸上的眼泪，可是，眼眶周围都红了一大片，眼泪却没有停下，反而越蹭眼泪越多，视野一片模糊、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她连辛妮娅站在哪里都看不太清了。
“对……对不起……”
少女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声音又闷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不是故意哭的……”
辛妮娅对少女这种情绪感到十分费解。
明明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为什么要道歉呢？
她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少女为什么会哭得这样可怜。
“如果你决定出去。”半晌，等少女缓过神，没那么难过了，辛妮娅垂着眼眸，看着她的眼睛，道：“明天中午十二点收拾好行李在医院的花园等我。我只等你十分钟。”
……
中午。
辛妮娅从家出发，自己开车前往医院。等待三分钟红绿灯的时间，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她把烟雾吸进肺里，又一面看着远处朦胧虚幻的地平线，一面看着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来，消散在阴沉的空气里。副驾驶座上装着烫手的保温饭桶，里面是她一大早就起来炖的羊肉小排和鱼头豆腐汤，是给爱丽丝的午餐，盖不住的香气充斥着车内的大半空间。
她觉得爱丽丝不会等她。
毕竟，她那么懦弱、胆小，谁稍微大声一点凶她，她就会立刻可怜兮兮的掉眼泪，眼睛红得跟个软乎乎的小兔子一样，只适合一辈子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当成夜莺或金丝雀，精心饲养着。
……
稍远处，红绿灯闪了闪，辛妮娅随手把烟蒂摁进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利落，像摁灭一个多余的念头。
十几分钟后，辛妮娅到了，她把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拎着保温饭桶往医院的花园走去。
今天天气虽然阴沉，但在塞尔乌西斯这个常年湿漉漉的地方来说，不下雨就已经是好天气了。所以，花园里人来人往，交谈声、欢笑声、打闹声等等，也全都有。辛妮娅呢？她远远的就在人群里看见了爱丽丝。倒不是因为少女多显眼，而是少女一个坐在空旷的长椅上，低着头，像颗被露水压弯了的花枝，实在是太过娇小和柔嫩，看起来很脆弱，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她，让人疑心她下一秒会不会回到月亮上，或者，像人鱼小姐一样化为泡沫。
辛妮娅愣怔片刻，穿过人群走了过去。走到近处才看清，少女没有在玩手机，也没有在看书，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少女十根手指交叠又松开，松开又交叠，像在数一件很重要但永远数不清的东西。
辛妮娅在她面前站定，影子缓缓落下，覆盖了少女。
“呜……”
少女抬起头，看见辛妮娅，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后，立刻站了起来。
“辛妮娅姐姐……”
少女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辛妮娅就打断了她。
“给你带了饭。”
她说着，在少女旁边坐下，揭开饭盒盖子。饭盒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清炖小羊排骨，再下面一层是豆腐鱼头汤，飘着葱花，鱼头切了花刀，翻着鲜白的鱼肉，除此之外，还有碗白花花的米饭。
“咕——”
爱丽丝的小肚子叫了叫。
她很饿，没吃早饭，因为没钱。
辛妮娅之前打赏给她的十几万她又不敢花。
“吃吧。”
“嗯……谢谢……”小小的一声。
爱丽丝尽管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耐不住饿饿，小口小口地就着肉肉吃着饭。这是少女第一次吃到羊肉，很好吃，在希奈缇娅家虽然有肉吃，但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红彤彤的。
辛妮娅垂下眼眸，一边看着少女腮帮子圆鼓鼓的，一边道：“你今天既然来了，那就是答应我了，希望你不要违约，爱丽丝小姐。”
“我不会食言。”唇角还有几颗小米粒，爱丽丝抬起头，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认真道。
一开始，她没有考虑出墙。她觉得辛妮娅找她应该只是误会，她应付完辛妮娅之后，回去继续当女仆，照顾露伊，然后，等攒了足够多的钱就买间小屋子，养一只猫，找一个喜欢她的人，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
可是……
米露娅姐姐死了。
被谁杀死的？
被祂们。
姐姐也死了。
也是被祂们杀死的。
她要出去；
姐姐也要让她出去。
她是个好孩子，要听姐姐的话。
……
辛妮娅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爱丽丝把午饭吃完。
“现在我带你去边境。”
辛妮娅行事一向雷厉风行，速战速决。
“好……”
爱丽丝把饭盒收好，跟着辛妮娅上了车。
车子慢慢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少女有些晕碳，在车上小鸡啄米似的，昏昏欲睡，两小时候，到了郊外，城市、房屋、马路等等一切都消失了，入眼的只有大片大片灰绿色荒原，以及，撕扯在鸽灰色天空下的寒风和脚下微微腐烂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