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十多天的路,我们终于抵达了圣恩城外。
这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倒是见了不少拖家带口的马车,全是往圣恩城方向去的。
车帘被风掀起时,能看见里面坐着的富商和贵族,一个个面色凝重,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说来也讽刺,在这些人的眼里,洛恩的王城都不如教廷的地盘安全——王室的面子,怕是早就被他们丢到脑后了。
马车停在了圣恩城门口,前面的队伍排了很长。
两排银甲骑士持着长枪立在城门两侧,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圣骑士正挨个排查入城的人,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被直接拦在了外面。
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哀求,士兵却骂骂咧咧地挥着鞭子赶人,一边赶一边嫌恶地扇着鼻子,仿佛这些难民是什么脏东西,碰一下就会污染了这座圣城。
那女人的孩子被鞭梢扫到,哭得撕心裂肺。
诺伊贝拉坐在马车里,掀着窗帘看了一眼,小脸冷着,手指攥紧了窗帘的边缘。
我以为她要发作,可她到底只是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把窗帘放了下来。
我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她比我更清楚这里的深浅。
轮到我们时,那个圣骑士打量了我们几眼。
我递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身份文书,又默默数出三枚银币递过去。
这个入城费比洛恩王国其他城市贵了好几倍,但没人敢讨价还价——敢在这里闹事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圣骑士验过文书,又盯着诺伊贝拉的兜帽看了两秒,最终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进城的第一眼,我竟愣住了。
这座城市实在是太繁华了。
街道全是打磨光滑的白石铺成,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比艾洛克王都的王宫大道还要平整。
马车碾过去几乎没什么颠簸,车轮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路边的建筑清一色是浅色石材砌成的,墙面上刻着精致的太阳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规整。
窗台上、门廊下、路边的石柱旁,到处都摆着白色的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干净得像一幅画。
可偏偏,安静得诡异。
街道上的人流并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路边的摊贩在交易,买家看中了东西也不高声问价,只是凑到卖家耳边低声交谈,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卖布的、卖菜的、卖面包的,全都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像一片沙沙的虫鸣。
这里人的穿着也是清一色的素色衣袍,灰的、白的、浅褐的,没有半点鲜艳的颜色,仿佛穿得花哨些就是什么罪过。
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人潮来来往往,却安静得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我坐在马车里,只觉得胸口发闷。
这种安静不像是文明,倒像是恐惧——一种刻进了骨头里的恐惧,让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要算计着来。
抬头望去,城市的最高处,矗立着整座圣恩城的核心——圣光大教堂。
两座高耸入云的尖塔直插天际,塔身通体洁白,在阳光下泛着近乎刺眼的光。
双塔的中间悬浮着一颗耀眼的金色光球,像一个小太阳似的,散发出柔和的圣光,隔着半个城都能看见。
那是教廷的象征,也是所有信徒心中的圣地。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颗金灿灿的光球,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在照亮什么,倒像是在监视什么。
仿佛那光球就是一只眼睛,悬挂在整个城市的上空,注视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我把目光收回来,没再多看。
圣恩城分内外两城。内城是教廷中高层神职人员和贵族住的地方,没有引荐函或者特殊身份,连门都进不去。
我们此行的目的在更深的地方,但眼下连内城的门都摸不到,只能先在外城落脚。
我们打算在外城租个铺子,以药剂师的身份做掩护。
先去的是富人所在的北城区。刚走进去我就觉得不对劲——短短几条街道,竟然开了三十多家药剂铺。
招牌一个挨着一个,门口都站着伙计,满脸堆笑地招揽客人,有的甚至拦在路上硬塞样品。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在内卷。
在别的地方,药剂师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到了这里却跟街边卖菜的一样多,仿佛富人生怕自己生病了找不到地方买药似的。
经过仔细考量,我最后决定去平民区。
我们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的,墙壁也斑驳脱落,和北城区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但整条街上没有第二家药剂铺,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反正我们又不是真来卖药的,越偏越好,越没人注意越好。
罗娜和瑞拉本来还想跟着我们凑热闹,一看到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两个姑娘的脸都皱成了包子。
“这种地方也能开药铺?”罗娜用丝帕掩着鼻子,眼睛里全是嫌弃,“这墙都快塌了,能住人吗?”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街角蹲着的几个脏兮兮的小孩,终于彻底受不了了,没待两分钟就带着仆从护卫走了,那脚步快得像是生怕沾到一点穷气。
瑞拉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罗娜离去的背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歉意地朝我们笑了笑,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我看着她们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小尾巴终于走了。接下来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们花了两天收拾铺子。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破旧的店面打扫干净,摆上几个木架子,再放些普通的治愈药剂和魔力恢复药剂上去,像模像样的。
货架上的药剂数量不多,品质也一般,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本生意。
圣恩城不许大声喧哗,我们的开业自然也安安静静的。
开门一整天,门可罗雀,一个客人都没有。
正合我们的意。
下午早早关了店门,我们三个凑在里屋开了个小会。
明天就是圣阶药剂师的收徒大典,我和诺伊贝拉去参加,伊卡洛斯留在店里守着,以防有人闯进来露了底。
夜幕降临,我站在窗前向外望去。
圣恩城的夜晚是一副割裂的图景——平民区这边黑漆漆一片,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而富人区和内城却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是黑夜中燃烧的两团火焰,明亮却遥远。
我想用意识探查内城的情况,但神识刚延伸出去,在内城外围就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壁障——那是布置得极为精密的魔法禁制,纹路复杂而坚固,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的意识在外面盘桓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不能打草惊蛇。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收徒大典即将开始。
我站在镜子前,将黑暗魔力一层一层地封印起来。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那些黑雾般的魔力不甘地在经脉中翻涌,我咬紧牙关将它们全部压进体内深处,直到最后一丝气息都消失殆尽。
封印完成后,我的气息彻底变了——对外,我就是个五阶的水系大魔法师,兼中级药剂师。
这样一个身份,在圣恩城里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寒酸,恰到好处。
我现在虽然是八阶中位,在黑暗魔女这个身份上也确实有些分量,但我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全盛时期的诺伊贝拉,那可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可连她都栽在了教廷的手里,只落得个只剩残魂的下场。
何况是我这个半吊子魔女?
小心驶得万年船。在教廷的地盘上,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万劫不复。
收徒大典在外城的药剂师工会举办,场地设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院子中央搭了高台,两边是供人观礼的通道。
我们到的时候,通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这位圣阶药剂师不仅是药剂师工会的长老,还是教廷的名誉长老,身份极为尊贵,跺跺脚整个圣恩城都要抖三抖。
这次来的人,不光是冲着拜师来的药剂师,还有不少想巴结教廷的贵族——毕竟能和教廷攀上关系,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药剂师工会里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名贵香水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
诺伊贝拉戴着兜帽跟在我旁边,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现在虽然重生后样貌有了改变,但她依旧不喜欢抛头露面。
她边走边小声吐槽:“啧啧,这些贵族平常不都是窝在内城里享福吗,今天倒是屈尊来外城了。”
“那可不是,”我压低了声音回应,“大陆上圣阶药剂师本来就没几个,这一位还是教廷的名誉长老,双重光环加持,想巴结的人能少吗?”
“就是看不上这些所谓的贵族,”诺伊贝拉的嘴角在兜帽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轻蔑,“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见了有权有势的人就像苍蝇见了蜜一样往上扑。”
我笑了笑,没接话。
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掠过那些衣香鬓影的贵族,掠过那些满脸紧张的年轻药剂师,掠过台上正在布置的教廷神官。
然后,我的目光扫到了前方某个身影。
脚步猛地一顿。
我停得那样突然,后面的诺伊贝拉差点撞到我身上。
她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个金发身影就站在前方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白色贵族礼服,金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一个神官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我熟悉至极的弧度,侧脸温润如玉。
眉眼、轮廓、站姿、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每一样我都认得。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艾德里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