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隔了半个月,大陆彻底乱了。
信奉冰雪女神的爱恩特兰王国,联合了西边信奉海洋之神的维兰特洛王国。
维兰特洛是个靠海以渔猎为主的国度,国力远不如洛恩和雪国,但他们的海军独步天下。
战船速度快得像海豚,教廷的圣光舰队好几次想从海路包抄雪国,都被他们拦在了近海。
维兰特洛的国王不傻。雪国要是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与其等死,不如主动把水搅浑。
战火一夜之间烧遍了大半个大陆。
大陆东边在打,西边也在打,边境担心战火烧身的,难民像潮水一样往中部涌,官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
星语森林本身就在边境区域,往上去几百多公里,就是洛恩与维兰特洛的边境。
最近一段时间,星语森林外围的小镇上,都出现了不少难民。
星语森林的小木屋内。
我、诺伊贝拉,还有已经恢复到七阶实力的伊卡洛斯,三个人围在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羊皮纸的大陆地图,边角被镇纸和茶杯压着,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全是洛恩王国境内光明教廷的大型教堂所在地。
消息是伊卡洛斯今天早上带回来的。
他去林外巡逻的时候遇到一队从西边逃过来的商队,带回来了最新的战报。
“雪国和维兰特洛正式结盟了,反攻已经打进了洛恩西部行省。”
伊卡洛斯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洛恩王国的西境线,“商队的人说,难民把官道都堵死了,他们绕了三天山路才过来。”
诺伊贝拉扫了一眼信纸,冷哼一声:“维兰特洛?那个渔猎小国?他们倒是聪明,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也不算小国了,”我盯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的海军能把教廷的圣光舰队拖在近海,雪国少了海上的威胁,北线的压力就小了一大半。这一仗,有的打。”
但外面的战局再怎么变,我们的事不变。
“埃德蒙的行踪有消息吗?”我抬头问。
伊卡洛斯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有人说教皇派他去做秘密任务了,有人说他带领审判军去了前线,全是传言,没一个准的。审判所的行踪,外面根本打探不到。”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几个红圈,最后停在洛恩王国中部的一个标记上。
圣恩城。
教廷的老巢,大陆最大的圣光大教堂所在地。
那是一座独立城市,名义上建在洛恩的领土上,实际上不归洛恩王室管。
教廷的核心机密、绝密档案、高阶人员的调遣记录,全在那里。
想找到埃德蒙,与其靠猜测,不如直接去那里查。
手指在圣恩城的位置上轻轻叩了叩。
埃德蒙。
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那个诺伊贝拉的仇人。
他当年为什么要背叛?他在诺伊贝拉死前说的那句未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有太多问题想当面问他。
“就去这里吧。”我说,“去圣恩城。”
诺伊贝拉看了我一眼,那双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和埃德蒙之间的事,迟早应该有个决断。
伊卡洛斯更干脆,直接开始盘算路线:“从这里到圣恩城,正常走官道要半个月。走山林小路可以缩短到十天,但是路难走,最近又不太平。”
“走官道吧。”诺伊贝拉说,语气笃定,“我们不急着赶路,最重要的是不暴露身份。现在战局这么乱,教廷对北边来的人格外敏感,走小路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身份呢?”伊卡洛斯问。
“老规矩吧,还是药剂师。这个我比较熟练。”我接口,“我伪装成中级药剂师,诺伊贝拉是我的学徒,你是我雇的护卫。听说圣恩城有位圣级药剂师最近在收学徒,我们就以这个当做借口吧。”
诺伊贝拉挑了挑眉:“这个借口不错。圣级药剂师收徒的消息,全大陆的年轻药剂师都会心动。混在人群里最安全。”
至于伊莉娜,她还是适合留在这里。比起打打杀杀,她更喜欢摆弄她的药田。
这里有结界护着,而且那些救回来的人也有几个小朋友,能陪她一起玩。
我们这一次的是为了复仇,比较危险,还是让她留在这里比较好。
路线定好,身份安排妥当。接下来,就是行动了。
从星语森林出来,我们先去了附近的兰洛城。
兰洛城不大不小,但因为靠近中部,战火暂时还没烧到这里,城里还算热闹。
街上的商铺都开着门,集市里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药剂师袍子的人匆匆走过。
我去药剂师工会考了个中级认证。
故意压了实力。笔试稳稳当当,实操故意做了一瓶品质中等的三阶恢复药剂,不太差也不太好,刚好够拿中级徽章。
工会的老药剂师看了看我的作品,推了推眼镜,说“手法不错,就是火候差了点,回去多练练”。
我恭恭敬敬地应了,把中级徽章别在胸口,转身出了工会大门。
太扎眼反而麻烦。中级不高不低,够用。
我们又在城里租了间空铺子,开了间小小的药剂铺。只开了五六天就关门,对外放话说:听说圣恩城的大人物在收学徒,去碰碰运气。
本来也没有什么生意,也不觉得可惜。
我现在鸢尾戒里的钱,说是富可敌国也行,这点小钱我已经看不上了。
这个身份,只是为了经得起别人探查。
我们雇了辆马车,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就在出城的时候,遇到了一队同样要去圣恩城的人。
这些人里都是些贵族子弟的药剂师,也有单纯去圣恩城朝圣的平民。
大家一合计,组了个临时队伍一起上路,互相有个照应。
同行的有两个贵族小姐,挺扎眼的。
一个叫瑞拉,一头栗色卷发,戴着高级药剂师徽章,性子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了人会主动点头微笑。
她随身带着一个药剂箱,穿着一身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药剂师法袍。
另一个叫罗娜,是瑞拉的闺蜜,同样戴着高级药剂师徽章,但气质跟瑞拉完全是两个极端。
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像长在头顶上,走路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是贵族”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哦,忘记说。关于药剂师的等级。
药剂师的等阶一共七阶:学徒、初级、中级、高级、大师、宗师、圣级。
低中高还算常见,到大师级别就已经是各方势力争抢的香饽饽了。
她们俩年纪轻轻就拿了高级徽章,确实有傲的资本。
但罗娜那个傲,显然过了头。
她瞥了一眼我胸口的中级徽章,又扫了扫我这身普通的粗布袍子,嘴角往下撇了撇,扭头跟瑞拉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中级也敢去圣恩城拜师?别到时候连门都进不去,平白丢人。”
瑞拉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罗娜,别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罗娜翻了个白眼,“圣级药剂师是什么人都能拜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她嘴上挤兑我,眼神却总往我身后的伊卡洛斯身上飘。
伊卡洛斯这一年养好了身体,又恢复了七阶的实力,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身姿挺拔如标枪,剑眉星目,一头金色短发更显干练,骑士劲装衬得他英俊的像个王子,骑在马上安静跟着的样子,像一柄入鞘的名剑,再低调也遮不住锋芒。
这么帅气逼人的骑士,居然是我这个“中级平民药剂师”的护卫,罗娜的表情像吃了柠檬一样酸。
一路上,她明里暗里针对了我好几次。
休息的时候我拿出研钵和几株草药处理,她远远瞥了一眼,正准备开口嘲笑,突然看清了我手里的草药品种,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那是月光苔,一种只在特定月光照射下才能采摘的三阶药材,处理起来极容易失活。
我用小刀轻轻刮去根部的泥土,手指翻飞,十几次呼吸的功夫就处理好了一整株,装进玻璃瓶里封存。
瑞拉在旁边看了,眼睛微微睁大,凑过来小声问:“你这手法好稳,月光苔的根部特别容易碎,我处理的时候手都会抖。”
我笑了笑,说:“多做几次就好了。”
罗娜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也没再说什么。嘴硬归嘴硬,专业上的事她还是能看懂的。
第二天夜里,队伍在一片山林里扎了营。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几个车夫围着火堆喝热汤,贵族子弟们三三两两靠在马车边上聊天。
夜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我刚靠在树边闭上眼,就听见外围传来一声惊叫。
“有强盗!!”
火把瞬间亮了一片。
黑压压的强盗从树林里冲出来,把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有的提刀,有的拎斧头。
大多数都是些杂兵,人数至少四五十个。
嘴里发出怪叫,把贵族小姐们吓得尖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强盗首领从人群里走出来,是个虎背熊腰的光头大汉,满脸刀疤,手里提着一柄比人还宽的大刀。
他周身缠绕的暗黄色斗气稳稳停在六阶,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眼神贪婪地扫过贵族们的马车和行李,“乖乖听话的,老子饶你们一条命。敢反抗的,剁碎了喂山里的魔兽。”
六阶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瑞拉和罗娜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躲在人群最后面。
她们俩只是三阶的魔法师,被六阶的威压罩着,腿都软了,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罗娜脸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嘴唇发抖,死死抓着瑞拉的胳膊。
其他几个贵族子弟也好不到哪去,有几个男爵家的小少爷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剑都握不稳。
伊卡洛斯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询问。
我微微点头,传音过去:“别暴露实力就行。”
“嗯。”
他低应一声,提起长枪,从篝火的光影里走了出去。
强盗首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哟,哪里来的小白脸!行,就先拿你开刀。”
他率先发起冲锋。六阶战士的全力一击,大刀裹着暗黄色的斗气劈下来,刀刃还没到,地上的落叶已经被气浪掀飞,篝火的火焰被压得贴在地上,火星四溅。
伊卡洛斯没退。
侧身闪过第一刀,动作干净利落,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过去的。
紧接着枪尾横扫,逼退了首领半步。
对方反应也快,第二刀紧跟着劈到,角度刁钻,封锁了他的退路。
“铛——!!”
长枪格挡住大刀,火星迸射,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山林里炸开。
伊卡洛斯脚下的地面龟裂出几道缝,碎石飞溅。
他借着一挡的反震力,手腕一抖,枪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角度刁钻地穿过对方刀势的空隙。
“噗嗤——”
银枪洞穿了强盗首领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窟窿。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手里的刀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第三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
伊卡洛斯手腕一转,抽回长枪,甩开枪尖上的血珠,血珠子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篝火映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了跳,枪尖重新指向地面,银亮的枪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周围的贵族小姐们都看呆了,有人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
我也站了起来。
潮汐法杖出现在手中——那是一柄通体湛蓝的长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海蓝宝石,在篝火的光里折射出深海般的光泽。
杖身上刻着细密的水纹,握在手里能感受到水流般的凉意。
我故意放慢了吟唱的速度,压着实力只用到五阶的水准。
“水之精灵,听从我的召唤。化作奔流,涤荡一切——湍流!”
大量的水元素凭空凝聚,在篝火的光芒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瞬间化成汹涌的洪流,顺着山坡轰隆隆地冲下去。
那些杂兵强盗最高也不过四阶,哪扛得住五阶水系魔法。
大水冲到面前,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连人带刀卷出去老远,有的撞在树上晕了过去,有的被冲出十几米挂在灌木丛上,一瞬间清了大半。
就这,我还压了至少三成力。
真要全力出手,这一下能把整片山坡冲平。
营地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烧着的声音,和几个强盗在水里扑腾的动静。
罗娜站在人群后面,张着嘴,眼神呆滞地看着我手里的法杖,又看了看满地东倒西歪的强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刚才还鄙夷得不行、觉得连圣恩城门槛都摸不到的中级平民药剂师,居然是个五阶魔法师?
五阶,在战争年代都能直接当一个魔法师分队的队长了。
就算她们家是贵族,地位也远不如一个实打实的五阶魔法师。
她脸上先是一阵通红,然后又是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刚才翻白眼的那股高傲劲儿,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没了。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跟前,肩膀缩着,头都不敢抬,声音比蚊子还小:
“前、前辈,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弯着腰,语气恭敬得跟之前判若两人。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
这种势利眼,见得太多了。
你厉害的时候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鞋,你落魄的时候正眼都不瞧你一下。
没必要跟她计较,也没必要太热络。
“没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我客气了一句,收起潮汐法杖,转身回到树下。
罗娜在原地站了几秒,咬了咬嘴唇,默默退回了瑞拉身边。瑞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
倒是瑞拉,在大家重新点起篝火、安抚受伤队友的时候,主动走过来递了杯热茶给我。
“刚才真的谢谢你们。”她小声说,栗色卷发在火光里软软的,“要不是你们在,今晚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举手之劳。”我接过茶,抿了一口,瞥了一眼她别在胸口的高级药剂师徽章,“你们俩都是高级?”
瑞拉点点头,脸微微红了:“我比较喜欢研究配方,罗娜她其实本事也不差,就是脾气……那个……”
她支支吾吾的,显然也不好意思替闺蜜说好话。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
瑞拉又跟我聊了几句药剂学的事。
说到专业话题,她眼睛就亮了,从三阶恢复药剂的火候控制聊到魔药的储存方法,说起来滔滔不绝,跟变了个人似的。
聊到一半,她还从药箱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配方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自己的实验心得。
是个认真的人。我心想。
队伍稍作整顿,天一亮就继续赶路。
强盗袭击后,罗娜老实了不少。
不再翻白眼了,也不再阴阳怪气地挤兑人了,但偶尔还是会偷偷往伊卡洛斯的方向瞄一眼,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靠在马车窗边,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
诺伊贝拉坐在我对面,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药剂典籍,实际内里是话本。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故意大声装模作样的问我几个问题,什么“老师,火鳞粉和月光苔的药性会不会冲突”,问得像模像样,演技浑然天成。
这家伙要不是里面是个话本,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伊卡洛斯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骑士脸。
马车轮子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路,扬起一路尘土。
圣恩城,越来越近了。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埃德蒙。
这个名字,这个人的脸,在我脑海里浮现又消散。
这个诺伊贝拉的仇人,从开始的满是好感,到最后一剑穿心。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是权利又或者其他,才让他前后改变的这么大?
算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埃德蒙,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到时候可别求饶的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