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浑身泥泞的少女将自己紧紧蜷缩在贡台下的阴暗中,从衣角还露出金银云纹装饰,这是官宦之家才用的样式。
“爹,娘,救救我!”少女忍不住地抽泣,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好像外面的雨里还藏着脚步声。
“咳咳。”一两声咳嗽从少女嘴里传出,但几乎被雨声完全淹没。
雨越下越大,不可能还有人活动,可少女还是用杂草紧紧遮住自己,哪怕上面的雨露又染湿她的衣衫。
昨天……
昨天夜里,娘还对她说:“近几日天气不错,明天带你去看看城外的光景。”
她为此高兴的睡不着觉,只是总觉得母亲的表情有些奇怪,也许也是高兴吧。
第二天一早,她便起身。拿上父亲送的那把短剑,这是她去年生日的礼物,带着激动上了马车。
细想下来,又要到生日了,那父亲也就要回来了,她想到这里,开心的翘了翘腿。
直到一支羽箭穿透车窗的薄纸,擦过她的胳膊,将侍奉的丫鬟钉死在车厢板上。
血溅了她一身。温的。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黏黏的,还在往下滴。
她听见有人在尖叫——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尖叫的是她自己。
然后,一切乱了。
她不记得后面是怎么发生的。
随后便是刀,剑,喊杀声,以及混乱之中的一双手——母亲的手——那双曾给她编发的纤手把她从马车里拽出来,推着她跑。
她跑了几步,腿不听使唤,差点摔倒。
母亲在后面喊:“跑!别回头!”
但她还是回头了。
她还能想起母亲当时诀别的眼神。
最后,便是远处凄惨的叫声,那是平日里总是轻声唤她的人。
可是她没再回头,她不敢回头。
哪怕双腿跑到毫无知觉,耳边传来嗡鸣声,她也没有停下。直到被石头绊倒,滚入路边草丛,又滚下山坡……
再次回过神来,已是深处破庙。
孑然一人。
困意压迫着少女的精神,可是恐惧又令她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庙外雨声阵阵,什么时候下的呢?她毫无印象,也许是刚才吧。
一道惊雷炸裂,顿时让她如受惊的小鹿般蜷缩,同时又望向门口,身上的发抖更甚。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少女一直警惕到夜里,高度紧绷的精神击垮了大脑,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
或许是还没接受这样的现实,亦或是发生的一切太过梦幻。
因为睡梦中,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但是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大雨初停,庙外的日光透过缝隙打在少女的睫毛上。
睁开迷蒙的眼睛,伸手去揉。才发现外面已是明亮一片,不知几时了。
“翠兰,你为什么不叫我,我都睡过头了!”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阵的平静。
“翠兰?翠……”
昨天的记忆再次涌来,可是她却哭不出来了,如果说昨天的哭泣是因为恐惧,今天她反而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也许清楚母亲已经不在了,清楚不会再有人每天早上轻声唤自己喝粥了,清楚自己现在性命难保的处境,可是却无法表达出这种悲伤。
也无法接受这种悲伤。
就好像那是别人的故事,而她,不过是一个倾听者罢了。
记忆中……
“小姐,早上要喝热粥呢。”
“韶~安~兮!你不要听你爹的,女孩子摸什么刀剑?”
记忆中,她好像还是那个小姐,那个锦衣玉食的韶安兮,那个被埋怨的子女。
忽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伸手摸去,只感受到两行清泪。
又是一天过去,韶安兮依旧躲在庙里,睡了哭,哭了睡。
她不敢出门,一边希望自己的父亲来救自己,一边却又隐隐的,不知为何地希望父亲不要回来。
她试图想清楚一些事。
那伙人的装扮,她在混乱中瞥见过一眼。
不是普通山匪。绝对不是。
他们动作整齐,进退有序——训练有素。
像……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还未入城,居住边疆时父亲练兵的样子。
以及练兵场上整齐列队的士兵。
她打了个寒颤。
不,绝对不是!
她不敢问“究竟为什么?”
微微侧身,她不深究在这个问题上。
她蜷在供桌下,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个姿势,忽然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这样蜷着,缩在母亲怀里,听母亲讲故事。
曾经,她曾问过她的母亲:为什么我叫安兮。
那时,婉柔的手拂过头发,带着轻声细语。
“因为啊,你父亲和我对你不贪图什么,只希望你以后家中平安,有可以依靠的人……”
家中平安。
可以依靠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破庙,盯着画像中土地爷慈祥的面孔。
可是现在,她又能依靠谁呢?
坏了想,她可能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念头一出现,便被韶安兮掐灭。
不敢想,不能想。
或者说……
她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