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不说话。庙中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可庙里还是只有风声。
许是耐不住这样的沉默了,对面那人先开了口。
“你……是谁?”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毕竟这个时间在这种地方和她能遇见,估计处境也是相似。
更何况,她看的清楚,庙中的这个少女虽然显得十分狼狈,但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不是什么便宜货。
大概是某个落难的富家女,这时候惊扰出了冲突,万一以后人家里找过来也是一桩麻烦。
另一边,韶安兮也从刚才的声音里获取了一个信息,声音细腻柔和,应该是个女子。
可是尽管如此,她也没打算回应,或者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过去,她虽然淘气活泼,可也是在府内对熟人这样。一旦见了外人,就忽然萎靡了,更何况,她也确实好长一段时间没和人尤其是生人交谈了。
一时之下,竟开不了口。
眼看得不到回应,那人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张同样疲惫的脸,到处是尘土。
“我无意害你,只是外面风大,可能要下雨了,而这附近又只有这一处地方能避雨,所以我才来的。”
可能是生怕产生误会,她快速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将箭撤开,弓往上抬让韶安兮能看个清楚。
“我叫韶……韶安兮。”思考了良久之后韶安兮做出了回应,毕竟对方已经主动让步了,回应一下也没什么。
同时,她也将剑收回剑鞘内,目光看向对方。
“我叫云灵舒。”她顿了顿,“从北边来的。”
云灵舒紧随其后就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又要往前走几步。
“别……你别走了,我怕……不是,这距离就挺好。”对方要过来的架势着实吓了她一跳,连忙摆手拒绝。
“好吧……”云灵舒有点失望,但还是停在离韶安兮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开始认真观察起韶安兮。而韶安兮也在观察她。
似乎是注意到云灵舒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韶安兮讪讪地把头低了下去,去揉自己的肚子。
不过刚才她也看清楚了对方。
脸上都是灰尘,只不过感觉是云灵舒自己抹上去的,因为抹的太工整了。头发虽然有点乱,但再看看自己的,也好上很多。
若是把脸洗干净,换身好衣裳,长得还是不错的,很标致。
韶安兮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肯定没自己好看,虽然她整天玩这个搞那个的没好好打理过自己,但还是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的。毕竟是用钱养出来的。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得意起来。而对面的云灵舒就这么看着。
她为什么笑?这是……疯了吗?这破地方还笑得出来,还是说她家里人要来接她了?
云灵舒被这笑容整得一愣一愣的,很是懵。
不过看着韶安兮一边照积水一边看自己的样子,她也明白了。
原来重点在这啊,果然是小姐性子,这时候还在乎这个。
“长得好看可不一定什么时候都是好事……”看着韶安兮,她冷不丁地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神也变得黯淡一丝。
“嗯?你说啥?(⊙o⊙)”韶安兮被忽然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可恶,肚子又再痛了。
“没……没啥,就是问你吃了没?”云灵舒嘴角抽搐,她怎么说出来了,这破嘴,唉~
可哪知道,听到话之后的韶安兮也低下头去,开始失落起来,还有隐隐要哭的迹象。
不是,这又哪回事?云灵舒又懵了,现在的富家子弟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她太特殊了。
看着韶安兮狼狈的身影,她有个猜测。
难不成,饿的?
既然心里有了猜测,她也不是小气的人。更何况她因为带着弓进不了城,这饼留着也是留着。而韶安兮生的可爱,又给她观感不错。
于是回身去翻找自己的行囊,摸索一阵之后,才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喏,给你。”一张饼被递到了韶安兮面前。
她抬头一看,有点尘土,但也是能吃的食物。立刻伸手去拿,可真要拿到的时候,她的手却停在半空。
又去看了一眼云灵舒,发现后者用一个很友善的目光示意。
“嗯?你不吃吗,还是不合心意?”注意到了韶安兮的目光,感到不解。
但同时她也开始思考,这几个月在外的经历让她的细心细腻不少。
看着对方充满关切和犹豫的目光,她忽然明白了。原来在担心自己啊,于是在韶安兮的注视下她又拿出一张饼。
“不用在意,一些不值钱的土干粮。凑活吃,我这还有不少。”
同时,她又感到伸出去的手变得轻松——饼被拿走了。
看到自己的善意被接受,她打心底也有点高兴。
也许,以后还能有个富家小姐做朋友,那无论做什么也会方便很多。
看着小口啄食的韶安兮,她忽然有一种愉悦的情绪,便撑着脸欣赏起来。
待会儿可得问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村落,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到处乱跑,能走到这里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饼不多了,虽然这确实是便宜货,但随身带太多难免拖累。为此,她都是边走边买的。
只不过有的地方比较便宜的话,她也会多买一些。
过了一会儿,韶安兮吃完了那个饼。刚要吮一下手指,但是却发现了云灵舒的目光,那个伸到嘴边的手又尴尬地落到裙子上。
“那什么,谢谢……”声音小的像蚊子,“我不白吃,等……等我家里找到我……”
话说了一半,就已经听不到了,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她,这些承诺自然也就像空话一样说不出口。
看着韶安兮都快把裙子攥变形了,气氛也有点尴尬。
“你为什么在这儿?”云灵舒问道,“一个人。”
没等韶安兮回答,她又问:“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什么贫苦人家的闺女,为什么流落至此?”
她实在是好奇,便问出口。可看到韶安兮一脸的愁苦,她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没看到人家正伤心吗,我还问这破问题。云灵舒心中暗自懊悔,正要换话题找补时。
“我,我也不知道。”
似乎是怕云灵舒不信,韶安兮又连忙补充。
“我随着娘出城玩,可半路被一群不知道什么人给……给截杀了。就剩我……不,就我没被抓住。”
说完,韶安兮仿佛耗尽了所有精气神,一脸颓废。
但这几句话却给了云灵舒不小的震撼,于是又追问道:“那你知道你爹是干什么的吗?”
要知道,当今朝廷对民间武备监管甚严,尤其是内地,寻常百姓家甚至寻不到什么利器。
哪怕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能掌握的武器也是少之又少。一般对富商也不会贸然攻击,而且韶安兮还有可能是官家子女。
难不成对面没认出来?
这个猜测一出便被否决,像她这样的人出行怎么可能不带几个护卫,面对武装力量,就算劫匪真的认不出来,也要掂量掂量吧。
难不成是什么当地的大匪?
可这地方离靖平城这么近,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势力啊……
就在云灵舒头脑风暴,甚至想到官匪勾结的时候,韶安兮开口了。
“我小时候在边关住过,看他练兵。后来才搬进城的。我猜应该是……额?”
韶安兮说着说着陷入了语塞,她也不是很清楚她的父亲到底是干什么的,只是见过一些工作场面。
听到韶安兮的话,云灵舒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难不成……
“那你呢,你还没讲讲你为什么来这呢。”韶安兮的话打断了思考,不过她也乐于告诉别人自己的经历。
就像讲故事一样,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
“我啊,我本来也在边关。去年我还住在边关的一个村里呢,就是清河村。”
清河村,好普通的村名啊,韶安兮心里暗暗想着。
“我爹,一个军户。我娘,死的早,我都不记得长什么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有些低落,但很快调整过来。
“我啊……”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阖上了,对云灵舒来说亦是如此,她讲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哪一天走了几步都讲明白。
不过,这种气氛很让人放松,所以韶安兮也愿意听她讲。期间,她还要了一次水。
云灵舒讲起来很杂乱,听着很没有条理,但韶安兮也弄明白了她的处境。
自幼活在边塞,靠着父亲拉扯长大,跟着村中长辈学过几个字。
如果没意外,那她也应该会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普普通通地结婚生子。
但是去年秋收,塞外的游牧民族闯进来大肆掠夺,她所在的村子因为位置原因承受了第一波冲击。
村里被发现的男丁都死了,被发现的妇女都被掳走。她当时在村外练习父亲的猎弓,可他的父亲就没能逃过一劫。
本来她想找官兵来救,可是面对游牧零散的骑兵,官兵却不同往常般为了军功倾巢而出,反而均是守营不出的状态。
后来她回去,村里已经是破败一片。地里粮食没了,家里长辈没了。
毫无办法的她只能在悲伤中匆匆掩埋父亲,用田地和当地武官换了口粮——就换了一点,够熬过冬天。那时候也没人肯多给,都知道你活不下去。
熬过最冷的时候,又将家中所有的东西都置换了钱财,她就背着弓一路往南走了。
至于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南下,云灵舒并没有细说,只知道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在描述完自己之后,云灵舒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双手一拍,看向韶安兮。
“对了,在我走之前,我那一块发生了一件大事。”摩挲了一下下巴,她继续道,“自那次之后,我们的县太爷好像就换了。原来那个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据说下场不太好。”
云灵舒说着说着就抵近了韶安兮的脸,给后者吓了一跳。
“哇啊啊!”
似乎是对韶安兮的反应比较满意,她又接着说。
“之前我们那儿也发生过这事,但上面都没反应。但就这次不同,听说这次连知府老爷的乌纱帽都要保不住。”
“当然,我也只是听说啊!”
……
“对了,你知道这里有只兔子吗,它还抢了我的果子。”
“白色的那只?”
“对对对,就是那只,白的,跑得贼快。”
“我当然知道”云灵舒笑了,“我差点就射死它了,可惜……”
云灵舒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时间在二人聊天时无声地流逝,直到两个人都产生困意。这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也消失了,互相依靠着。
就在云灵舒快要睡着时,韶安兮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离开?”
尽管有点迷糊,但韶安兮听到了答案。
“明天……或者后天。”
沉默一段时间后,韶安兮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只听到一道细微,带些胆怯的声音,但却让云灵舒瞬间清醒。
“你……你能带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