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处华丽的宫殿内,在宫殿内的客房中。
一个人影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而所跪之人,就在客房的椅子上正坐,指节不断敲击身旁桌子。
气氛十分安静,充满紧张,跪着的人始终在等待坐上人的话。
“赵崇信,你可还记得朕对你说过什么?”
赵崇信慢慢抬头。
“回陛下,知……知道。”
听到这话,那端正坐姿的人便立刻火冒三丈。
“知道?也亏得你还知道!朕当初如何说与你的?!”
“朕明明切切地告诉过你,世家大族,功勋旧臣,可贬可罚,勿杀之。”
“勿杀之!你知道什么叫‘勿杀之’吗?”
听闻此言,赵崇信立刻跪地磕头,想要辩解,却说不出一句话。
“当今朝堂之上,流言涌起,说朕‘祸杀功臣,贬迁不次,暴乱臣民’!你看看你给朕闯了多大的麻烦?”
当初他告诉赵崇信可以将边塞的功勋大将给个虚职,然后再慢慢收了兵权。
如此,既可以完成先皇所交代的事情,也可以培养一下自己手下的新将领。
这本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可是现在,赵崇信竟然毒杀了一名有功之将,还自以为聪明地伪造了一封“认罪书”。
赵崇信是他继位后第一位也是他认为最可信的一位近臣,但居然还能在这种大事上失手,这实在是不应该的。
结果呢?结果就是朝堂上直接炸了锅。
这不该是如此情况的,赵崇信攥劲了官袍两角。
就凭赵韶敬那普通的背景,和一般般的人际关系。他的死照理说顶多引起一些武夫和下官的不满,可却实实在在不该有如此轩然大波的。
更何况,韶敬和文官集团的隔阂早就存在多年,也不是什么很小的隔阂。
不然,韶敬当年也不至于离开好端端的江南不住,非要弃笔从戎,到边关过这些苦哈哈的日子。
再一点,他在行动前就暗戳戳向几个主要的文官领袖询问意见,都是默许的。
可现在,除了他自己麾下的几个不入流的小官,居然都反水了。
这实在解释不通,无奈之下,他只能回想一下自己可曾得罪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回忆起来,他出身于落魄的寒门世家,早些年出过大官,可那也是早些年了,当初的那些光荣往事早没几个人记得了。
顶多有时候念叨一句“哦!那个姓赵的祖上阔过。”
也正因如此,他迫切地想要给自家人在大魏这浑浊的官场中寻觅几个还算“洁净”的官职。
况且,大魏的官场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多的闲职。
如果每个人都此一般对待,那怕是把能给的都给满了,官职名额也未必够。
即使他这次没有为自家人动手,未来也一定会动用这类手段的。
不,早就开始用这类手段了,可为什么偏偏这次出问题了?
见赵崇信迟迟不说话,皇帝也渐渐感到了一丝丝不耐烦。
但又似乎是知道事已至此,无法反悔了,皇帝也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意最终还是消散了些许。
“赵崇信。”
“小臣在!”
“朕明白你的想法,但现在不是该想那些的时候。待一切事毕之后,你的心愿朕自然会应许。”
说完这句话,皇帝显露出阴沉的神态,但转瞬间就散去了,脑袋转向窗外。
“当年朕还是太子时,你便帮朕拿下了近半数禁军的兵权。”
“朕继位之后,又帮朕压住了那群冥顽不灵的老东西。”
“因此,朕相信你是有能力的。”皇帝敲击着桌子,斜眼瞥向赵崇信。
“也因此,朕再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谢陛下!”赵崇信听闻,立刻磕头跪谢,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许。
“那微臣斗胆一问,这时间……”
“你比朕清楚!快去办。”
“是……”赵崇信再次拜谢后退了出去,并顺势掩上门。
门外侧立着两个腰刀甲士,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最终只是看了一眼赵崇信,行了个军礼。
凉风吹着,赵崇信感到一丝冷意。
当他下意识去扶额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被汗浸湿了。
没有过多停留,赵崇信一路小跑到门口马车旁。
就在要踏回马车时,他又停住了,重新回走两步,又行了一个礼。
礼毕,赵崇信平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宫殿客房的主门,随后便踏车离开了。
良久后,一名紫袍的官员从宫殿侧边出来,冲甲士挥了挥手,三人便离开了。
…………
在宫殿内再次恢复安静之后,皇帝从桌下摸出一封信,信上印戳着一个印子,上面写有他的名字——李衡。
衡……
沉思片刻,他又把信藏了回去,这是先皇遗留之际留给他的嘱托。
想到这里,李衡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这个老东西,真是给他留了不小的烂摊子。致使他即位数年,却始终步步受限。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最后,脚步停在门口,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扰屋内的人。
“承苑,进来吧。”没有多想什么,现在来打扰他的,多半就是承苑,一个自幼跟着他的太监。
“……”承苑低着头默默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双手托举着一封密信。
没有去管承苑,李衡伸手去取那封信,而承苑也将信呈上前。
取了信,看到来信人的名称,他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轻松。
来信是刘奉节,是大魏的塞北总兵,也是他的世叔。
刘奉节虽也姓刘,但和大魏皇室并无关系,但自从魏太武皇帝建立社稷以来,两家便世代交好。
因此叫一声世叔,是全无问题的。
同时,刘奉节也是他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唯一的政治遗产。
刘奉节世袭伯爵,担任总兵后领先皇之命北击匈奴王庭,平泗原两次大战打散了匈奴,使得塞北的游牧民族再无当年辉煌,分裂为了大大小小的部落。
后来他即位时,又亲自进京坐镇,压下了朝中一众不和之声。
更遑论其他的功绩,就连边塞的将官们,相比起他这个皇帝,也更服刘奉节一些。
照理来说,这样的一位功勋老将是实打实的功高盖主,也一定会引起皇帝猜忌。
的刘奉节并非如此,他虽是两朝功勋,可却从未被猜忌过,无论是先皇,还是如今的李衡,都未猜忌过。
原因无他,刘奉节向来行事低调,又拒绝过先皇的赠予的侯位,推辞了李衡对于加爵的提议。
至于最根本的原因,刘奉节已是古稀之年,且膝下唯有一女。
以往每次来密信,都会带来一些令人舒心的好消息,这次也不例外。
刘奉节来信说:
禀陛下。
臣居于远堂,未曾闻……
开篇一大长段的问候,文绉绉的,是刘奉节的文风,纵观整个武官系统,还真找不出一个像刘奉节这样写信的人。
信的内容很直接,刘奉节知道李衡在对边军下手,他认为这是正确的。
但他也认为,无论是不是有意而为之,这次动作太大了,引得整个边军体系都很不满,但他暗中用自己的威信压下来了。
同时又提醒李衡消停点。
然后在信的最后,又如往常般暗示他塞北的游牧民族有小动作,希望他早做打算。
意思是希望他能出兵北击。
信看完,李衡难得笑了笑。
但也为刘奉节感到一阵阵怜悯,如今能支持这个老臣的,恐怕也只有对北边那群人无尽的恨了吧。
摇摇头,不再去想。
刘奉节带给他的,算是近期唯一的好事了。
随后他想承苑摆摆手,示意退下。
承苑犹豫了一下,没有退下,而是缓缓开口。
“陛下,还有一封折子呢。”
李衡听到后,仔细一看,发现还真有个折子。
折子内容很简单,是关于旱灾的,波及了小半个大魏。
这次上折子,是因为发现了蝗虫卵,而灾区又缺少用于防备蝗灾的银两和人手,不知如何是好,希望朝廷能派人决策。
拿着折子,李衡犹豫了半天,然后又将折子扔了回去。
“交给赵左丞决断……算了,给户部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