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突兀。
兰甜甜靠着墙坐在地上。
双手抱着膝盖。
眼神很空洞。
像是在看着面前的地板。
又像是在穿越时空看着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她其实不太喜欢回忆。
因为回忆这种东西很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
快乐的部分会变淡。
难过的部分却会一直留下来。
就如同人们只会记得一个人不小心犯下的失误，却忽略了他过去做的种种好事。
也像伤口结痂之后，仍然留着痕迹。
在提醒着你曾经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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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车祸。
很普通的理由。
普通到甚至没什么戏剧性。
只是有一天早上还在的人。
晚上就不在了。
那时候的她其实不太懂死亡。
只知道家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让人不习惯。
后来她跟着外婆一起生活。
外婆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年纪大了。
很多时候连照顾自己都很吃力。
更别说照顾一个孩子。
所以甜甜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麻烦别人。
难过的时候要自己忍。
受委屈的时候自己消化掉。
发烧了自己找药。
被欺负了也不用告状。
因为没有人会帮她。
因为没有人有义务帮你。
就算有人愿意帮忙。
最后也只是增添麻烦而已。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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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
她变得不爱说话。
也不爱笑。
老师说她安静。
同学说她难相处。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反正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她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唯一陪着她的。
只有小说。
———
她喜欢写故事。
没有原因。
如果真的一定要说的话。
大概，是因为故事里的人不会离开。
只要她愿意写。
那些角色就会一直存在。
所以她总是在写。
课本空白处写。
笔记本后面写。
甚至连试卷背面也写。
写勇者。
写怪物。
写魔法。
写那些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
那是她唯一能够逃进去的地方。
也是唯一能掌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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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
12岁的甜甜一如往常地坐在教室角落的座位上。
忽然，教室的门被推开。
老师带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走进了教室。
阳光也跟着一起照了进来。
“大家好呀！”
女孩站在讲台前。
笑得很灿烂。
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害羞。
“我叫白云云！我是刚转来的学生！以后和大家就是同学啦！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全班的人都看向了她。
甜甜也抬起了头。
然后愣了一下。
因为那个人太亮了。
亮得像夏天的太阳。
很耀眼。
亮得不像会出现在她世界里的人。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改变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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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安排座位的时候。
云云抱着书包走了过来。
然后直接坐到她旁边。
甜甜低下头。
继续写小说。
结果下一秒。
一颗脑袋凑了过来。
“你在写什么？”
甜甜吓了一跳。
立刻把本子合上抱到怀里缩到一边。
云云却完全没有退缩。
反而更好奇地凑了过来，像是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一样。
“诶！小说？”
“你在写小说对不对？”
看着白云云那闪闪发亮的眼瞳，甜甜沉默地把本子又往怀里藏得更深。
“欸——给我看一下嘛～”
“不要。”
“拜托啦～”
“不要。”
“就一下嘛～”
“不要。”
“半下也可以！”
“……”
那时候甜甜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烦。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但最后还是被软磨硬泡到没有办法，只好把本子递了过去。
⸻
云云看得很认真。
比她想象中还认真。
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抬起头。
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
甜甜愣住了。
“真的呀！”
“超～厉害的！”
那是第一次。
有人对她写的东西这么说。
不是敷衍。
也不是安慰。
而是真心觉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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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路上。
甜甜一直在想那句话。
好厉害。
短短三个字。
却像一道光落进了她灰暗的世界里。
从那之后。
云云开始天天来找她。
甜甜虽然一脸嫌弃，却也都没有拒绝，就像是默许了一样。
她们一起吃午饭。
一起写小说。
一起去图书馆。
一起走回家。
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甚至远超独自生活的时间。
———
她们变得越来越熟。
云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像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甜甜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偶尔回应个两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发现自己会期待上学。
期待那个人推开教室门。
期待她笑着跑过来。
期待她趴在桌上吵着要看新的章节。
她的人生好像慢慢有了颜色。
而最可怕的是。
她居然开始，害怕失去。
⸻
某一天放学。
两人一起坐在天台上。
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云云抱着笔记本。
忽然说道：
“甜甜。”
“嗯。”
“以后我们一起当小说家好不好？”
甜甜愣了一下。
“为什么？”
云云笑了。
“因为你写得很好啊。”
“而且，如果是跟你一起，好像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很有趣。”
风吹过天台。
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夕阳落在她身上。
像替她披上一层暖色的光。
甜甜忽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原因。
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看着对方。
也不知道为什么，仅仅一句「一起」，就能让自己的心乱成一团，理也理不开，就如同毛线球一般。
“一起……”
她下意识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脸颊开始微微发烫。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
有些感情，并不是等到察觉时才开始的。
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某个人笑着闯进你世界的时候。
就已经在悄然生根了。
“诶！你不愿意吗？”
听着云云那难掩失望的语气，甜甜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只是脸颊还残留着一抹绯红地说道：
“没……没有，我……我没有拒绝……”
“诶！那，为什么要转过头呢？”
看着她的脸，甜甜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刚云云说的那句话，连忙甩甩头说道：
“没……没什么，刚刚在想其他事情而已。”
“诶！所以是同意了吗？太好了！”说着就飞扑了过来。
甜甜连忙伸出手接住了飞扑过来的云云，并用有些责怪的语气说道：
“你小心点啊！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
其实她并不在乎什么小说家。
也不在乎梦想能不能实现。
她只是希望。
眼前这个人。
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只要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
但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
人生有些东西越珍贵。
就越容易失去。
一如小时候的父母一样。
而那个笑着说要一起写小说的人。
也终究会成为她往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最不敢触碰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