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克瑟斯七岁了。
七岁和五岁不一样,和六岁也不一样。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在铜镜里看到了一个像样的自己——不是圆滚滚的脸,不是短得可笑的四肢,而是一个开始抽条的小少年。骨头在长,肌肉在长,连声音都在变。
他对着铜镜捏了捏拳头。拳面平整,指节突出。这双手,前世打过上百场拳,杀过好几个人。现在,它们又回来了——不是原样的,是更好的版本。
骨骼更轻,肌肉更弹,筋膜的韧性像是天生的钢丝。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功劳。父亲的基因?母亲的遗传?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在帮他?
“少爷,你又对镜子发呆了。”
管家老汤姆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他今年六十七岁,在这座城堡里待了五十年,见过三代人。脸上的褶子比城墙还厚,笑起来像风干的橘子。
“我没发呆,”艾莉克瑟斯转过身,“我在思考。”
“七岁的小鬼思考什么?”
“思考你手里是什么。”
老汤姆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结。里面是一把木剑——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七岁孩子握在手里。剑柄上缠着皮绳,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老物件。
“老爷让我给你的,”老汤姆说,“他小时候也用这把。”
艾莉克瑟斯拿起木剑,掂了掂。重量刚好。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剑刃——当然是钝的,打不断骨头,砍不破皮。
“为什么不给我铁剑?”他问。
“你才七岁。”
“我能拿得动。”
老汤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五十年的阅历,什么鬼心思没见过。
“拿得动和该不该拿,是两回事。”
艾莉克瑟斯想了想,把木剑放回桌上,点了点头。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他拿着木剑走到后花园。冬天的日出晚,天边才有一点鱼肚白。地上的霜还没有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握紧剑柄。
前世没人教过他用剑。他学的是拳,是膝,是肘,是匕首。匕首和剑不一样——匕首短,出手即见血;剑长,讲究距离和角度。
但有些东西是通的。刺,要快。劈,要准。收,要稳。
他深吸一口气。
霜气钻进鼻腔,冷得发疼。
然后他开始练。
不是练什么高深的剑法,他也不会。他练的是最基础的——刺,劈,撩,格。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前世练了二十年拳,他知道一个道理:所有杀招,都是从最基础的重复里长出来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老汤姆站在回廊上,远远看着。
公爵从后面走过来,也看着。
“他什么时候起来的?”公爵问。
“不知道,”老汤姆说,“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儿了。”
公爵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早饭给他加两个蛋。”
“是。”
“再加一碗肉汤。”
“是。”
“再加——”
“老爷,”老汤姆打断他,“他七岁,不是十七岁。”
公爵张了张嘴,闭上了。
艾莉克瑟斯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早饭的盘子里多了两个煎蛋,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还有一块他最喜欢的蜂蜜面包。
“老汤姆,”他塞了一嘴面包,“今天怎么这么多?”
“你长身体。”
“我昨天也在长身体。”
“今天长得更多。”
他没再问。吃饱了,又去练。
白天练魔法,晚上练剑。练到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老汤姆给他上药的时候,皱了一回眉,但什么都没说。
半个月后,公爵来了。
他拿着一把真剑——铁的,开了刃,剑身窄而薄,像一片银色的柳叶。
“这个给你,”公爵说,“该用了。”
艾莉克瑟斯接过剑,感觉手掌里那股沉甸甸的凉意。
“你不问我为什么练剑?”
公爵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是我儿子,”他说,“你做什么,不用问我。”
艾莉克瑟斯把剑举起来,剑尖对着天空。冬日的阳光照在剑身上,闪了一下。
“爸。”
“嗯。”
“这把剑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北边。
“风鸣。”
“风鸣,”艾莉克瑟斯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不是前世的梦,不是白裙。是风。很大的风,从北边吹来,吹过城堡,吹过森林,吹过一片他从没见过的荒原。风声里夹杂着什么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
不是泪。是睡觉压到了嘴,口水流出来了。七岁,还没到不流口水的年纪。
他把脸擦干净,翻了个身,又睡了。
窗外,月光很好。风鸣剑靠在床头,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