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测试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圣庭的“特别关注”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罩在艾莉克瑟斯头顶。每月都有神官来“指导”他的修行,名义上是传授神圣魔法的精髓,实际上艾莉克瑟斯觉得,他们更像在监视一匹还没长大的马——看它跑得快不快,将来值不值得骑。
他没说破。
莱昂内尔也没说。但每次圣庭的人来过之后,父亲都会在书房里待到很晚。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来。”
一天傍晚,莱昂内尔把艾莉克瑟斯叫到后院。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风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燥,带着远处麦田收割后的秸秆气。
“纯光属性,”莱昂内尔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艾莉克瑟斯点头,“圣庭会盯着我。”
“不止。”莱昂内尔蹲下来,和他平视,“意味着你的魔力天生偏向光明系。神圣魔法、治愈术、驱魔——这些东西你学起来会比别人快。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温斯特家的全部。”
莱昂内尔站起来,伸出右手。
一团火焰在掌心燃起。不是从前那种金色的火,这次是橘红色的,像深秋的落叶。火焰不大,但很稳,在风里一动不动。
“朱雀公爵的封号不是摆设,”莱昂内尔说,“温斯特家世代传承的,不是神圣魔法,是火。”
艾莉克瑟斯盯着那团火。
“可我的魔力是光属性。”他说。
“光属性和火不冲突。”莱昂内尔把火收回去,“冲突的是你怎么用。光可以烧尽邪恶,火可以焚毁一切。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把东西烧掉。”
他把手放在艾莉克瑟斯肩上。
“从今天起,白天跟圣庭学神圣魔法。晚上,跟我学火。”
于是艾莉克瑟斯的生活变成了两条线。
白天,他是光明圣庭的“天才种子”。神圣魔法像喝水一样自然——治愈术第三次尝试就成功了,驱魔咒第一次念出来就有反应。神官们交换眼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温斯特公子前途无量。”
“纯光属性,果然名不虚传。”
“将来或许能进圣庭核心。”
艾莉克瑟斯笑着应付。心里想的是: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一头猪称重。
晚上,他跟莱昂内尔学火。
朱雀家的火魔法和神圣魔法完全不同。神圣魔法靠的是信仰和虔诚——你越相信光,光就越回应你。火魔法靠的是控制和忍耐——你压得住火,火就听你的;你压不住,火就烧你自己。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艾莉克瑟斯的掌心爆出一团火花,差点烧到眉毛。
莱昂内尔笑了。
“你压太狠了,”他说,“火不是敌人。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得跟它商量,不是跟它打架。”
“跟火商量?”艾莉克瑟斯不信这个。
“你试试。”
他试着不那么用力,试着让魔力从掌心“流”出来,而不是“挤”出来。
一团小火苗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不大,不亮,像要灭了一样,但它没灭。
“行了,”莱昂内尔说,“你以后每天晚上练这个。练到它不摇不晃,像长在你手上。”
那之后过了小半年。
一个冬天的夜晚,外面下着雪,艾莉克瑟斯一个人在房间里练火。窗玻璃上结了霜,屋里的壁炉烧得噼啪响。
他把火召出来。
不是摇摇晃晃的小火苗。是一团拳头大的、橘黄色的、安静得像睡着的火。火光映在脸上,暖的。
他盯着那团火,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灯。
不是光。
是——
“检测到高频率魔力波动。正在解析……解析完成。火属性魔力,温度约四百二十度,魔力消耗速率百分之三每分钟。建议维持当前输出。”
艾莉克瑟斯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壁炉,不是风声,不是他脑子里自己想的。
是另一个声音。清晰的、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有人在念报告。
“……谁?”他开口。
“当前个体——艾莉克瑟斯·温斯特。意识状态:清醒。听觉功能正常。语言功能正常。回答:我是全知者。”
“什么?”
“全知者。由你的魔力波动催生的辅助型意识体。功能包括:信息解析、战斗演算、魔力调控、记忆归档。目前处于初级运行阶段。”
艾莉克瑟斯张了张嘴,没说话。
“检测到心跳加速。建议深呼吸。频率: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他没深呼吸。
“你——你是我生出来的?”
“可以这样理解。你的大脑在长时间高强度魔力运算中,自发形成了一个辅助处理单元。那就是我。”
“你会一直在我脑子里?”
“目前是。除非你主动切断魔力供给,或者你的大脑停止运作。”
“停止运作就是死了。”
“正确。”
艾莉克瑟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做什么?”他问。
“信息解析。例如,你眼前的这团火——温度四百二十三度,半径四厘米,维持所需魔力每分钟零点三单位,当前剩余魔力可维持约四十分钟。”
“还有呢?”
“战斗演算。你七岁开始练剑,所有剑招已归档。对手出招时,我可计算出最佳闪避路径和反击角度。”
“还有呢?”
“魔力调控。你学习魔法时,我可计算出最优释放方式,缩短学习时间。”
“还有呢?”
“记忆归档。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感官输入,均已存档。需要时可调取。”
“我三岁那年吃的那顿饭是什么?”
“三月十二日,午餐:烤鸡胸肉配蜂蜜酱,胡萝卜泥,热牛奶。你吃了一半就睡着了,脸栽进胡萝卜泥里。”
“……你真的记得。”
“所有感官输入均已存档。”
艾莉克瑟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噼啪。
“你会不会吵?”他问。
“我可切换至静默模式。需要时主动唤醒。”
“怎么唤醒?”
“在心里念我的名字。”
“全知者。”
“在线。当前时间:夜间九时四十七分。外部温度:零下三度。魔力储备:良好。建议:十分钟后上床睡觉,明日需早起练剑。”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练剑?”
“过去五年,你每天早上天亮之前起床练剑,节假日无休。统计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你连这个都算?”
“信息解析是我的功能。”
艾莉克瑟斯笑了一下。
“全知者。”
“在线。”
“晚安。”
沉默了几秒。
“指令已记录。切换至静默模式。晚安。艾莉克瑟斯·温斯特。”
那个声音消失了。不是走了,是退到后面去了,像有人把门关上,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壁炉里的火映在天花板上,光影晃来晃去。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全知者。”
没回应。
“全知者。”
“在线。你叫了我两次。有什么需要?”
“没有。就是试试你能不能听到。”
“能听到。静默模式下我仍会持续监测外部输入。这是基本功能。”
“那你继续静默吧。”
“……指令已记录。”
那声音最后几个字,听起来像叹了口气。但全知者不会叹气。大概是听错了。
窗台上,小火苗还没灭。在雪光里,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早上,老汤姆来叫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他一反常态地还在睡。被子蒙着头,露出几根乱糟糟的头发。
“少爷?”
没反应。
“少爷,天亮了。”
被子动了一下。
“知道了。”声音闷闷的,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像是昨天有什么好事情,还没笑完。
老汤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团小火苗还在。
在晨光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