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年日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6/10 20:34:59 字数:4599

艾莉克瑟斯十七岁了。

不是那种“一晃十七年过去”的十七岁。是实打实的、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十七岁。七岁练剑磨出的茧子还在,十二岁测试时神官面具一样的笑脸还记得,五年来每个夜晚压在心底的那个名字——“萨拉弥尔”——还没忘。

老汤姆一大早就来敲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深蓝色的缎面,领口绣着温斯特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朱雀,金线绣的,火光一照就亮。

“少爷,今天可不能赖床了。”

艾莉克瑟斯从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尾的风鸣剑上,银色的剑身闪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赖过床?”他说。

“你七岁的时候。”

“那是十二年前了。”

“我记着呢,”老汤姆把礼服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床头散落的几本书,“你七岁那年冬天,我叫了你三回,你把被子蒙在头上说——”他顿了顿,学着小孩的声音,“‘老汤姆你再叫我就不起床了。’”

艾莉克瑟斯笑了一下,坐起来。

他确实赖过床。七岁。那时候他还不用想那么多事情。

礼服很合身。老汤姆量过无数次尺寸了,闭着眼都能裁。艾莉克瑟斯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肩膀比以前宽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硬了,眼睛还是那个颜色,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像你父亲。”老汤姆站在他身后,说了这么一句。

“像吗?”

“像。你父亲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艾莉克瑟斯没接话。他把袖口的扣子系好,转身往外走。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在线。”

“今天有什么要注意的?”

“今天是你的成年日。公爵府将从清晨开始接待宾客,预计到场约一百二十人。其中圣庭代表七人,贵族代表三十余人,其余为地方官员和近亲。根据过往数据分析,圣庭代表中有一人需要注意——高级神官伊格纳修斯。你十二岁测试时,他曾在场。”

“我记得他。笑得不真。”

“正确。他在圣庭内部的晋升速度异常快,近五年从高级神官升到审判庭副席。这种人通常有两种可能:能力极强,或背景极深。”

“也有可能两者都有。”

“正确。”

艾莉克瑟斯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荡。公爵府已经热闹起来了——仆人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搬桌子、挂灯笼、摆花盆。厨房的方向飘来烤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烟和冬天清晨的冷空气。

莱昂内尔站在大厅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朱雀形状的胸针。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一些,但腰背还是直的。看到艾莉克瑟斯走过来,他的目光停了一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长大了。”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三年前。三年前你还比我矮半个头。”

“现在也比你矮。”

“但没差那么多了。”

他们并肩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森林的气味——枯叶、冻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味。

“今天之后,”莱昂内尔说,“你就是成年人了。”

“嗯。”

“圣庭会给你正式授衔。中级法师的身份,十七岁。在光明国,这个速度能排进前十。”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艾莉克瑟斯转头看父亲。莱昂内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落在北边。

“身份是别人给你的,”莱昂内尔说,“你自己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艾莉克瑟斯没说话。院子里一个仆人摔了一跤,手里的盘子飞出去,碎了一地。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

“在线。”

“你觉得我父亲在说什么?”

“他在提醒你,不要被圣庭的认可迷惑。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信息不足,无法回答。”

宴会从中午开始。

大厅里摆了三排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器和酒杯。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大厅烤得暖烘烘的。客人们陆续到场,先来的是地方贵族,然后是邻近领地的代表,最后——圣庭的人来了。

七个白袍。走在最前面的是伊格纳修斯。

艾莉克瑟斯上一次见他还是十二岁。五年过去,这个人脸上还是没有褶子,笑还是那样——嘴角往上一提,眼角不动。

“温斯特公子,”伊格纳修斯伸出双手,“又见面了。”

“神官大人。”艾莉克瑟斯伸出手,握了一下。

伊格纳修斯的手很干,没有汗,没有温度。握完就松开了。

“十七岁,中级法师,纯光属性,”伊格纳修斯像在念简历,“圣庭好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天才了。”

“大人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伊格纳修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之后,你就是成年人了。圣庭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艾莉克瑟斯笑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够礼貌。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

“在线。”

“分析伊格纳修斯今天的微表情。他刚才拍我肩膀的时候,眼神往哪看了?”

“他的目光在你右肩停留了零点三秒。右肩是你的惯用手侧。他在评估你的体格。”

“评估完了呢?”

“嘴角弧度比标准微笑多了百分之八。满意。”

“满意什么?”

“信息不足,无法回答。”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莱昂内尔站起来祝酒。他举着酒杯,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敬我儿子,”他说,“艾莉克瑟斯·温斯特。今天是他成年的日子。”

“敬温斯特家。”客人们举杯。

“敬朱雀公爵。”有人喊了一句。

莱昂内尔笑了笑,把酒喝了。坐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和艾莉克瑟斯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艾莉克瑟斯看到父亲眼里的光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全知者。”

“在线。”

“我父亲的眼神,分析一下。”

“瞳孔微缩,面部肌肉紧绷零点三秒,嘴角弧度下降。情绪成分:紧张占百分之四十,担忧占百分之三十五,决心占百分之二十五。”

“决心?”

“决心。他在决定某件事。”

“什么事?”

“信息不足,无法——”

“行了。”

下午三点。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像中午那么热烈了。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低声聊天,还有几个喝多了的贵族靠在椅子上打盹。

艾莉克瑟斯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伊格纳修斯走到他身边。

“温斯特公子,”他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请说。”

“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艾莉克瑟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

“在线。”

“控制心率。”

“收到。当前心率八十二。建议维持。”

“不多。”艾莉克瑟斯对伊格纳修斯说,“她在我出生后就去世了。”

“是。”伊格纳修斯点头,“难产而死。我听说了。”

“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伊格纳修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没什么,”他笑了笑,“随便问问。”

艾莉克瑟斯没有追问。但全知者在心里说了一句:“他刚才的呼吸频率改变了。心跳加速。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

“信息不——”

“知道。”

下午四点半。天开始暗了。

冬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仆人们点起了院子里的火把,大厅里也加了两盏油灯。

伊格纳修斯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诸位。”

大厅安静下来。

“今天是温斯特公子成年的日子,也是圣庭为他正式授衔的日子。”他看向艾莉克瑟斯,“艾莉克瑟斯·温斯特,请上前。”

艾莉克瑟斯走过去。

伊格纳修斯从怀里取出一枚徽章——银色的底,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鸽,嘴里衔着一根橄榄枝。中级法师的徽章。

“从今天起,你将以中级法师的身份,正式成为光明圣庭认可的一员。”伊格纳修斯把徽章递过来,“恭喜。”

艾莉克瑟斯伸手去接。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什么“砰”的一声。是整个门板飞进来了,带着门框的碎片,砸在大厅的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滑出去好几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白袍人站在门口。不是伊格纳修斯那种白袍——是另一种白。纯白,没有花纹,没有领口绣边,连扣子都是白的。只有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金色的,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多个同样穿着纯白长袍的人。

伊格纳修斯的脸上,面具碎了。

他退了一步。

“审判庭……”他低声说。

领头的白袍人走了进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他走大厅正中央,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莱昂内尔身上。

“莱昂内尔·温斯特。”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朱雀公爵,光明国南部领主——”他顿了一下,“涉嫌与魔物勾结,背叛光明圣庭。”

大厅里安静得像坟墓。

“奉圣庭之命,缉拿归案。拒捕者,格杀勿论。”

莱昂内尔站起来。

他没有慌。没有辩解。没有问“你们有什么证据”。他只是站起来,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看着那个白袍人。

“我等这一天,”他说,“等了十八年。”

然后他伸出手。

火焰从他掌心喷出来,不是火苗,不是火球,是一道墙——橘红色的、三米高的、烧穿了天花板的火墙。火墙横在大厅中间,把圣庭的人和他自己隔开。

“艾莉克瑟斯!”他喊道,“走!”

艾莉克瑟斯没有动。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他的眼睛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平静。

“快走!”莱昂内尔又喊了一声。然后火焰烧穿了屋顶,瓦片和木梁落下来,砸在大厅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火星。

“全知者!”艾莉克瑟斯在心里喊。

“在线。当前情况:圣庭审判庭出动至少二十三人,领队实力预估在魔导士以上。我方战力不足。胜率低于百分之五。”

“我问的不是胜率!我问的是——我父亲能撑多久?”

“以他目前魔力储备和火焰强度预估,最多十分钟。”

艾莉克瑟斯咬紧牙关。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是老汤姆。

“少爷,走。”

“我不——”

“你父亲让你走!”

老汤姆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手很稳,抓着艾莉克瑟斯的胳膊像钳子一样。

“走!”

老汤姆拉着他往后门跑。身后是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火焰的噼啪声。有人惨叫。有人喊着“温斯特家的人一个不留”。

艾莉克瑟斯跑过回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已经烧穿了整座大厅。火光里,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火墙后面——

莱昂内尔·温斯特,朱雀公爵,他父亲。

背对着他。

没有回头。

密道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老汤姆推开一块石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这条密道通向城外,”老汤姆说,“跑出去,不要停。”

“你呢?”

“我老了,跑不动。”

“老汤姆——”

“少爷。”老汤姆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你七岁的时候,我给你送过一把木剑。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把剑的名字叫——”

“风鸣。”

老汤姆点了点头。

“带着它。别回头。”

艾莉克瑟斯从床头的墙上取下风鸣剑。剑身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映出他的脸——不是十七岁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他跳进密道。

身后的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他在黑暗里跑,膝盖撞到石壁,手掌磨破皮,他不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全知者。”

“在线。”

“帮我算——我父亲活下来的概率。”

沉默。

“百分之一。”

“那是多少?”

“几乎为零。”

艾莉克瑟斯在黑暗里跑着。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密道很长,弯弯曲曲,有时候要弯腰,有时候要爬。石壁上的苔藓蹭在他脸上,湿的,冷的。

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外面是森林。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月光透过树冠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白色的碎影。

他站在密道口,回头看。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红光。不是晚霞。是火。

公爵府在烧。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全知者。”他说。

“在线。”

“我现在心率多少?”

“一百一十。正在下降。”

“血压呢?”

“偏高。但在安全范围内。”

“我父亲。”

“生命体征信号已消失。”

艾莉克瑟斯闭上了眼睛。

森林里很安静。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木头烧焦的味道,布匹烧焦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全知者。”

“在线。”

“从现在起,我不叫艾莉克瑟斯·温斯特了。”

沉默。

“那您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森林里。月光照在他背上,风鸣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着。

身后是燃烧的公爵府。

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那一夜,朱雀公爵领从光明国的地图上被抹去了。官方的说法是:莱昂内尔·温斯特叛国,被圣庭依法镇压。温斯特家族血脉断绝,朱雀公爵封号撤销。

没有人在意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走进北方的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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