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三天。
没有干粮，没有水囊，没有地图。只有腰间的风鸣剑，怀里一枚朱雀徽章，和脑子里一个不停说话的声音。
“当前位置：温斯特领以北约四十公里。最近的聚落在东南方向，距离约十五公里。建议折返。”
“不折返。”
“以北是魔物活动区域。以你当前状态——魔力剩余百分之三十，体力剩余百分之四十，身上三处伤口未处理——进入魔物区域的风险极高。生存概率约百分之五十三。”
“那也有五成。”
“百分之五十三。不是五成。”
“有区别吗？”
“有。百分之三的差距在统计学上——”
“闭嘴。”
全知者安静了。不是真的闭嘴，是退到后面去了，像一只被训斥的狗，缩回角落里。
艾莉克瑟斯继续走。
黑袍是他从密道出口附近的村子里偷的。不对，不是偷——他从一户人家的晾衣绳上拿的。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没有灯，窗子是黑的，大概已经没人住了。或者说，那一片村子已经没人住了。圣庭的行动不只是针对温斯特家，还有依附于温斯特家的领民。
黑袍很宽大，罩在身上把脸都遮住了。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帆的形状。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下半张脸。
第四天，他遇到了第一只魔物。
不是什么大家伙。是一只灰毛的狼，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它站在路中间，盯着艾莉克瑟斯，没有扑上来，也没有退开。
“全知者。”
“在线。”
“这只狼在等什么？”
“在等你的体力再下降一些。它已经跟了你二十分钟，一直在观察。”
“它能看出我的状态？”
“魔物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它能感知到你魔力的枯竭。”
艾莉克瑟斯把右手从黑袍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催动魔力。一团橘黄色的小火苗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不大，不亮，但在黑暗里足够醒目。
灰狼盯着那团火，耳朵往后翻了翻。它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它走了。”
“它走了。但不是因为你吓到它了。它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一只瘦狼，对上一个人形生物。就算赢了，也吃不了几口。它要去找更容易的猎物。”
艾莉克瑟斯把火收回去，继续走。
第五天，他倒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身体撑不住了。三天没吃东西，两天没喝水，手上的伤口开始发炎，右小腿肿了一圈。他走到一棵老橡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去，本来想歇一会儿再走，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面前有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毛茸茸的，尖耳朵，鼻子又小又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艾莉克瑟斯的手比脑子快。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风鸣剑了。
“别——别动！”那张脸往后退了一下，声音尖尖细细的，像小动物叫唤，“你发烧了！动的话会晕！”
艾莉克瑟斯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个声音，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力气动了。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
“在线。”
“这是什么？”
“狐人。女性。年龄约十三岁。魔力波动微弱，无害。”
“……无害？”
“以你当前状态，她如果想伤害你，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动手了。”
艾莉克瑟斯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
那个小狐人凑近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你是人类？”她问。
“……算是。”
“算是？”她歪了歪脑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
“半人类。”他说了三个字。
小狐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哦”了一声。
“难怪。你身上有人类的味，还有别的味。”
“别的味？”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没闻过。”
她从背后的筐子里拿出一块布，用水囊里的水浸湿，递过来。“擦一下。你脸上全是泥。”
艾莉克瑟斯接过布，擦了一把脸。布上沾了泥和血，还有几天没洗的油渍。
“你叫什么？”小狐人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克瑟斯。”
“艾利——克瑟——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舌头不太顺，“好长的名字。我叫米拉。”
“米拉。”
“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离人类的领地很远。”
“迷路了。”
米拉又歪了歪脑袋。“你骗人。”
“……”
“但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她从筐子里拿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吃吗？不是很好吃的，但不会死。”
艾莉克瑟斯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很干，有一股植物的清苦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热了一下。
“你救了我。”他说。
“没有没有没有，”米拉摇了摇手，“我就是路过看到有人躺在这里。我们村子的长老说，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不能不管。”
“你们村子？”
“嗯。”米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她个子不高，大概只到艾莉克瑟斯胸口。身上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和艾莉克瑟斯身上那件有点像，但干净多了。“就在那边，走一会儿就到了。”
艾莉克瑟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北边，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人类不能去吧。”他说。
米拉犹豫了一下。
“一般不能。但你……你不是纯人类吧？”
“半人类。”
“那就没关系。长老说，魔物世界的规矩是——只要有血脉，就不算外人。”
艾莉克瑟斯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
“在线。”
“狐人村落的安全性评估。”
“狐人是小型亚人种，性格温和，战斗力弱。在魔物世界中属于底层族群，通常不会主动攻击外来者。但需要注意——狐人对气味非常敏感，你的半魔物身份可能被发现。”
“已经被发现了。”
“那就没有额外风险。”
艾莉克瑟斯跟着米拉走进了雾里。
路不长，但很难走。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头顶是交错的树枝，把月光剪成一片一片的碎片。米拉走得很轻快，脚上穿了一双草编的鞋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艾莉克瑟斯跟在她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
“你声音好大。”米拉回头说。
“我重。”
“不是重的问题。是你踩太用力了。步子轻一点。”
“我不会。”
“那你别踩到干树枝。”
“我尽量。”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里开始出现灯光的影子。不是火把，是一种淡黄色的光，软软的，像萤火虫被装在瓶子里。
“到了。”米拉说。
狐人村落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是用木头和泥巴搭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每一户门口都挂着一盏那种淡黄色的灯，光照不远，但很暖和。
米拉带着艾莉克瑟斯穿过了村子。有几个狐人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尖耳朵动了几下，又缩回去了。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打招呼。
村子最里面，是一栋比其他房子大一圈的木屋。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草，门是开着的。
“长老，我回来了。”米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房间里的温度刚好不冷。一个老狐人坐在桌边的摇椅上，腿上盖着一张毛毯。她的毛是灰色的，尖耳朵上有几处缺口，眼睛不像米拉那样是琥珀色的——是一种很淡的、像茶水的颜色。
她看着艾莉克瑟斯，看了很久。
“人类。”她说。
“半人类。”艾莉克瑟斯说。
老狐人点了点头。“把兜帽摘了。”
艾莉克瑟斯把兜帽翻下去。
老狐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的眼睛和下巴上停了一下。
“你母亲的种族，”她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魔人。”
老狐人沉默了片刻。
“魔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说得通了。你身上没有杀意，但有血腥味。不是最近沾的，是骨子里的。”
“长老，”米拉在旁边插嘴，“他受伤了。在发烧。”
“我看到了。”老狐人从摇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但没有让人扶。她走到架子前，从上面的瓶子里倒出一些粉末，混在一碗水里，递给艾莉克瑟斯。
“喝了。退烧的。”
艾莉克瑟斯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全喝了。”老狐人说。
他全喝了。
“你可以留下来，”老狐人坐回摇椅上，把毛毯重新盖好，“等你伤好了再走。米拉，带他去西边的空屋。”
“好。”米拉点头。
艾莉克瑟斯站在门口，没有动。
“为什么？”他问。
老狐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收留我。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不怕给村子惹麻烦？”
老狐人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烧了一下，噼啪一声。
“我活了三百多年，”她说，“见过的事情比你吃过的盐多。你身上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
“而且米拉救了你。我们狐人有个规矩——救了的人，就要负责到底。不然一开始就别救。”
米拉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艾莉克瑟斯看着那个小狐人毛茸茸的头顶，沉默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啦，”米拉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吧，空屋在那边。”
出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村子里的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照在泥巴路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全知者。”他在心里念。
“在线。”
“刚才那碗药，成分分析一下。”
“无法精确分析。但根据你服用后的生理反应——体温下降零点五度，炎症指标略有改善——初步判断，有退热和消炎作用。”
“意思是有效。”
“意思是有效。”
“狐人会医术？”
“狐人是亚人种中少数掌握草药知识的族群。这与它们生活在边缘地带、长期得不到人类治疗有关。”
艾莉克瑟斯跟着米拉走到西边的一间空屋。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但很干净，地上没有灰。
“你今天就睡这里，”米拉说，“明天我给你送吃的来。你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没有。”
“肉呢？能吃吧？”
“能吃。”
“好。明天见。”米拉挥了挥手，转身跑了。步子轻快，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真的狐狸。
艾莉克瑟斯关上门，坐在木板床上。
木板很硬，没有褥子，没有枕头。他把风鸣剑解下来靠在床头，黑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伤口还在疼。小腿肿着，右肩有一道被木梁砸出来的淤青。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全知者。”
“在线。”
“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狐人村落。长老寿命约三百余年，掌握草药知识。村中有淡黄色光源，疑似魔法物品。地理位置在北境魔物活动区域边缘。村落规模约三四十户，人口约——”
“已经全部记录了。”
“……什么时候？”
“你进村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全知者。”
“在线。”
“你比我想的靠谱。”
沉默。
“谢谢。”
那是全知者第一次说“谢谢”。艾莉克瑟斯愣了一下，想再问什么，但全知者已经切换到静默模式了。
他靠在墙上，听着窗外的风。
风从北边来。寒冷，干燥，带着远处森林的气味。
风鸣剑靠在床头，银色的剑身在黑暗里轻轻闪了一下。
像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