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魔法恢复之后,艾莉克瑟斯没有出关。
他仍然坐在那张桌边。窗子关着,门也关着。白光每天都会在他掌心亮起来,稳稳的,不晃了,像一盏已经烧透了的油灯,不需要再反复确认火苗还在不在。
然后他试着把金光咒放进去。
不是“一起用”,是“融在一起”。
两道光在胸口正前方碰在一起。没有融合。它们在接触面上互相推挤了片刻,然后各自弹开。金光退回到左手,白光退回右手,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那股弹开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臂往回走了一小段,在肘弯偏下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消散。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股力道退去后留在皮肤表面的一层微弱的余温。
“全知者。”
“在线。”
“刚才那一下,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两股力量在接触点的流速不一致。神圣魔法的流动速度比金光咒快约百分之六。当两者在接触面相遇时,流速快的一方先抵达终点,流速慢的一方尚未到位,导致接触面受力不均,力量错位弹回。”
“要怎么调?”
“调整神圣魔法的启动时机,比金光咒延后约零点三息,使两者的接触时间接近一致。”
他试了。延后零点三息。这一次,两道光同时在接触点相遇,没有错位。但它们仍然没有融合。它们在接触面上停住了片刻,像两道紧闭的闸门,各自顶在对方身上,然后同时弹开。这一次两股力量没有沿着原路退回,而是在弹开的过程中相互绕了一下,从肩部外侧绕回了丹田附近才重新安定下来。比上一次顺了一些,但融合仍然没有发生。
“全知者。”
“在线。”
“这次呢?”
“流速已接近同步,但两股力量的运行路径在接触前的弯曲角度存在轻微差异。金光咒的路径在末端有一段微小的弧线,神圣魔法的路径则是直线。建议在到达接触点之前,将金光咒末端的路径调直百分之二。”
他调了。调直了百分之二。两道光在接触点相遇,没有弹开。它们停在那里,像两块刚刚拼在一起的木板,边缘对上了,但还没有真正咬合。他催动了一下——金光和白光的边界开始出现细小的波动,像两股温度不同的气流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绕行。紧接着波动幅度变大,接触面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像裂纹一样的缝隙。最终,缝隙蔓延到了整个接触面,两道光分别退回了各自的起点。
“全知者。”
“在线。”
“这次停住了,但没有融合。”
“接触面的边缘出现了细微裂缝,原因是两股力量在接触面上的密度分布不均匀。神圣魔法的密度在接触面偏右一侧略高,金光咒在接触面偏左一侧略高。建议在调整路径的同时,增加接触前零点一息的停留时间,使两股力量在接触前自行扩散,密度趋于均匀。”
他开始记。全知者每次都会给他一个新方案,精确到呼吸的长度、施法的角度、路径的弯曲弧度、启动的早晚。每一次调整都很小。有时候只是把路径调直零点几度,有时候只是把接触点移动一根发丝的距离。他按照那些方案一次一次地试,每一次都让融合的过程比上一次更接近一点点,像两片正在缓慢对接的陆地,中间的海峡在一寸一寸变窄。
失败的次数不断累积,但全知者记录的方案也在不断增加。每一次失败都会生成一个新的修正值,降低下一次尝试的阻力。最初的偏差值很大,全知者一次只能修正百分之零点几的偏差。但随着方案积累,修正幅度开始增长,从百分之零点五、百分之零点八、到百分之零点九,后来偶尔能突破百分之一。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推开一道巨大的、沉重的门,每一次推进的距离都很短,但门缝确实在变宽。
与此同时,城外的变化没有等他。
第一批人是黎明时分到的。狐人、兔人、半蜥蜴人。他们站在坡地上,看着龙虎城的城墙,没有往前再走一步。他们抱着包袱,有的人手里牵着孩子,有的人脚下放着一只装着全部家当的木箱。没有人说话。
米拉第一个看到了。她站在城门内侧,耳朵竖起来,朝那个方向望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跑进城里,找到了长老。
长老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显得意外。她站在城门口,像是只来透口气,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望向了更远处。“那边还有。”
老铁放下锤子,走到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自己接到过多少订单,也没有提过那些订单上的材料和工期。“这些人没有地方住。”
“那就建地方住。”
“建什么?”
长老用鞋尖在城门外一块空地上画了一条弧线,从东边的土埂延伸到西边的一棵枯树。“从这里到那里,再圈一层。”
米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那内城还叫龙虎城吗?”
长老想了想。“内城还叫龙虎城。外圈叫外城。”
“那住在外城的人算什么?”
长老没有回答。她看了米拉一眼,那一眼像在说:你先去算一下需要多少石料和木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回头再想。”
第二圈城墙的基槽,是在当天下午挖下去的。
矮人们沿着长老画的那条弧线打下了第一排木桩,每隔两步钉一根,用麻绳连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麻绳在风里绷得很紧,像一道拉开的弓弦。老铁蹲在起点处,把一块碎石放在桩脚边,锤了两下,把桩脚压实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工。”
第一锹土是老铁自己铲的。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两脚,撬出一块带着草根的硬土,翻过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他喘了一口气,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接下来你们来。”
地基挖了三天。矮人、新来的劳力、几个半大孩子,轮班挖。铁锹不够用,有人用木棍撬,有人用手刨。第三天傍晚,基槽挖到了预定深度,老铁站在槽边,看着那道刚成型的地基轮廓,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旁边的矮人等他开口,等了很久,等到老铁把干饼咽下去,才说了一声:“明天砌墙。”
砌墙第一天,材料不够了。石料只够砌四分之一圈,木料只够搭两排脚手架,石灰和黏土也已经见底了。老铁看着半截石墙和一堆碎石,沉默了很久。他和身边的矮人低声商量了几句。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群人抱着一堆拆下来的木板和旧木料走进了外城的工地。有人认出了那些木料,有的来自原先给矮人搭的临时工棚,还有几根来自狐人村原本用来围鸡圈的旧栅栏。老铁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先砌上再说。”
城墙砌到第七天的时候,第一批外城居民到了。不是搬进屋子,是搬进了城墙内侧的临时棚区。几根木棍撑一块布,布是各人从自己包袱里拆出来的,缝缝补补,颜色深浅不一。有人用旧木板拼了一个简易的顶,还有人只铺了一层干草。新来的人在分配到的位置上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坐在各自的干草上,没有走动,没有交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正在垒高的外墙。
第九天,有一个人类走到了城门口。不是来投靠的,也不是路过的。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袍子,没有武器,身后没有跟着人。他站在城门口,问了一句:“这里能收留人吗?”
米拉当时正蹲在门边给猫喂东西。她抬头看他,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袖口和鞋沿之间停下来。“你从哪来的?”
“坦派斯特。”
“走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很久。路上有人跟我说这边有个地方能收留人。”
米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先进来吧。先登记。”
城门口那张木桌是一直放着的。桌上搁着一本空白的册子,边角卷了。长老每天都会在桌前坐几个时辰,等新来的人开口说话,然后落笔。她会问名字,会问从哪来,有时会问以前做什么的。她很少看对方的眼睛。她的笔尖在纸上落得稳,一笔一划都清晰,像在给每一道涌来的水流重新划定河岸。有人蹲在队伍里攥着包袱等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轮到自己的时候,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长老没有催,等他自己把那个字重新吐出来。
登记完的那天傍晚,那个人被领进了外城,分到了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和一块新编的草垫。他没有进屋,也没有棚子,只是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泥地。城墙上传来矮人的铁锤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敲打着某种亘古如常的节奏。
米拉每天晚上会路过艾莉克瑟斯那间屋子的门口。她没有敲门,没有递东西,只是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有时候她在门槛边沿留下一小块干果或一把干草,不是特意准备的,更像是某个寻常的动作落在那里,又懒得收回去。
艾莉克瑟斯不知道这些事。但他知道有一些东西正在外面堆积。那些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风声、鸟声、偶尔的脚步声。现在是新的声音——铁锤落在石料上的动静比之前更密集,像是有人在赶工。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响,一直持续到天黑以后很久。远处的说话声也变了,变得更低沉,像是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没有起伏,像一群正在学习如何站在原地的人。
他听见米拉的脚步声每天路过一次,停一下,然后继续走。他听见阿洛好几天没有在广场上练剑了。他听见矮人的铁锤声比以前远了一些,像是搬到了别的地方。
有一天,他从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道新的轮廓——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直接灌进城门再穿过来,而是先在一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然后分成两股绕过去。像是撞上了一道他没见过的高墙。
他试到第七十二天的时候,体内两股力量第一次同时升起来,在同一个位置汇合,同时在同一个方向流动。它们停在那里,像两道相邻的溪流,在汇入同一片水域之前,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流向。
然后融合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很短暂。白光和金光交叠的部分变成一种新的颜色——既不像白光那么纯粹,也不像金光那么温暖,像是两者各退了一步,在交界处让出了一小片共同的区域。那片区域只持续了一息左右,然后分开了,各自退回到原有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片区域没有留下光,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
“全知者。”
“在线。”
“刚才那一次。”
“成功率提升了约百分之一点一。方向正确。建议下一次增加接触前零点二息的停留时间。”
他照做了。
那天夜里,他试到第一百三十七次。两道光在接触点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边界开始缓慢地互相溶解,像冰在温水里慢慢消融。他屏住呼吸,等它们靠近,再靠近。
那一瞬间,他感到体内两股力量的流动方向在接触点上交叠成了同一道流路。很短。不到两个呼吸。然后它们分开了。但那两个呼吸的时间里,他的掌心亮起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既不是白光也不是金光,是两者各让出了一部分自己之后,在交界处临时形成的、第三种颜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光已经灭了,但指尖还残留着那道颜色的余温。他动了动手指,还握着什么,他说不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掌心朝上,感受着那道已经消失的光留在他皮肤上的残余触感。
“全知者。”
“在线。”
“记一下。”
“记什么?”
“不是失败。是接近。”
“方向?”
“方向是对的。”
外面的风从北面吹过来。那阵风撞上了城墙外面新立起来的那道墙,发出一种和以前不同的、更分散的声响。他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分辨那是多少人在走动,只确定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墙外还在有人。
那些响动穿过墙壁和窗纸透进来,细密、不间断。他坐在桌边,掌心朝上,等着下一道光的到来。他不知道那堵墙已经立起来了,在他还没有亲眼看到它之前,他已经听出了它的形状。
而那些墙外的新人,也还不知道这座城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们只是先站进来了,站进了那道还带着新鲜石料气味的墙垛后面,等着风把名字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