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艾莉克瑟斯站在门框里,光线从外面涌进来。他抬手挡了一下,不是怕光,是太久没有直接面对过光。阳光铺在他肩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门槛外面,拉得很长。
他的状态不差,也不算好。
右手掌心有一道细长的灼痕,没有出血,但皮是新的,薄,微微发亮。左臂内侧的皮肤比右臂深一些,像是被反复灼过又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还在,只是比以前浅了一点。体内三股力量各自沉在丹田和双臂之间,彼此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没有融合,也没有冲突。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城里的路比以前平了。碎石主路被压实了,走在上面脚感比以前稳。两旁的屋舍比闭关之前多了一排,屋檐下晒着干菜和兽皮,有人在门口择菜,见他走过,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他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过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他之前闭关的那间屋子在城中偏东的位置,窗户正好对着东边的山脊,但除此之外,他的视线一直被旁边的屋墙挡着,看不到更远的地方。而当他走出这段通道,站在主路与广场交界的岔口时,他看到了。
一堵新的城墙横在不远处。比内城的城墙矮一截,颜色更浅,像是用了不同的石料。墙面上有几道刚刚修补过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墙垛之间站着人,穿着护甲,腰侧挂着刀。那不是亲卫队的黄铜色铁丝护甲,是深灰色的铁皮甲,更薄,更轻。
米拉从广场那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停下,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出来了。”
“多久了?”
“半年。”
他沉默了一下。他以为只过了三四个月,全知者没有提醒他时间流速的变化,是因为那间屋子里的时间不是用天数来衡量的,而是一遍遍尝试之间的间隙。“城门有几个?”他问。
“四个。南北一个,东西一个,轮班换。”
“谁领的?”
“两个新来的。”米拉侧身指了指城门方向,“一个叫吉恩,人类,从坦派斯特逃过来的。另一个叫克里克,半蜥蜴人,从东边来的。长老分的,一人带五百。”
他们继续往主路方向走了几步。米拉忽然停了一下,她弯腰捡起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碎石子,在手指上捻了捻。“长老让族里把旧的毡毯拆了,重新缝了几件厚袍子。过冬用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她把那颗石子随手丢进路边的土沟里,拍了拍手。
艾莉克瑟斯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排穿深灰色铁皮甲的人,甲片用皮绳连着,看做工,不像是老铁的手艺。“那盔甲谁打的?”
“外城新来了几个铁匠,老铁带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自己也能打了。”米拉的耳朵垂了一下又竖起来。“不过老铁说质量还不够,还要再练半年。”
“还够用吗?”
“目前还够用。”
广场上,长老站在一张木桌后面。桌上没有册子,没有纸笔,只有她自己的手,按在桌面上。她的身后站着一百名亲卫——黄铜色铁丝护甲,铁剑,整齐列队,没有移动。阿洛站在最前面,那把短剑挂在腰侧。
长老看着艾莉克瑟斯走过来。“你出来了。”
“出来了。”
长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确认过什么事情之后就不再需要再看。“人都到齐了。你来说几句。”
艾莉克瑟斯站在木桌旁边,面前是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内城的居民,外城调来的代表,站在一起,站在同一片地面上。他看着那些人影——狐人、矮人、龟人、半蜥蜴人、哥布林、狗人、还有几个披着旧布袍的人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站在这里。
“我闭关了半年。”他说,“半年里,城变了。多了城卫军,多了外城的城墙,多了很多我不认识的面孔。”他停了一下,“这些不是我做的。是你们做的。”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我叫艾莉克瑟斯。你们叫我天师。也叫我城主。无论叫什么,我都在这里。城在,我在。”
他看见阿洛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看见米拉站在人群边缘,耳朵竖着,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话。看见老铁站在矮人队伍里,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钳,像刚从工坊赶过来。看见龟人长老坐在城墙根下,闭着眼睛,没有起身,但耳朵在动。
“天师府还在。”艾莉克瑟斯说,“龙虎城也还在。以后也会在。到此为止。”他放下手,转身走下了木桌边的台阶。
他穿过人群时,有人喊了一声“城主”,声音短促,像是试了一下这个称呼。他没有停,但他记住了那个音调。城墙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他从那些人的面孔中走过时,感到体内那三股力量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碰撞,也没有融合——但它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