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菲克回来的路上，艾莉克瑟斯一直在想一件事。不是协议，不是工具，不是那些种子和布料。是矮人王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要做长久的交易，就必须有一个统一的东西来计量。”
他坐在火堆旁边，树枝烧得噼啪响。米拉已经睡着了，裹着厚布袍靠在树根上，耳朵微微垂着。老铁在对面坐着，正在用一块石头打磨他铁锤的柄端。阿洛在更远的地方守夜，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的。
“全知者。”他在心里说。
“在线。”
“龙虎城现在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当钱？”
“当前没有通用货币。交易以物物交换为主。但物物交换有一个局限——双方都必须正好需要对方手头的东西。如果一方没有对方需要的东西，交易就做不成。长期来看，龙虎城需要一种所有人愿意接受的、便于携带的东西来替代直接以物换物。”
“什么东西？”
“从实用性来看，龙虎城能自产的且具有流通潜力的物品有三种：北境铁、药材、皮毛。但这三种都不适合作为日常小额交易的工具。铁块太重，药材太复杂，皮毛需要晾晒，折损率太高。最理想的货币形态是金属铸币——轻便、耐用、易于分割。”
艾莉克瑟斯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没有银矿。”
“目前没有发现。但龙虎城周边还有大片区域没有勘探过。其中几处山地可能有浅层银矿的迹象，包括龙虎山西北方向约六里外的一处旧河谷。该地段北侧山壁的岩层中可见细密银白矿脉，暴露程度较低，但若携带撬具和筛选工具，可以初步确认品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信息一直存在，只是没有被你调取过。”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看着火苗攀上去，把新添的树枝边缘烧出一层薄薄的碳壳。回到龙虎城之后，他没有休息，直接带了几个人去了龙虎山西北方向的那处旧河谷。路不算远，但难走。河谷两岸的岩层裸露在外，颜色发灰，表面长着一层暗色的苔藓。他蹲下来，用手指刮掉苔藓，露出下面的岩面。
“全知者。”他在心里说，“是这里吗？”
“是。该处岩层与已知银矿的伴生矿脉相似度较高。”
他接过阿洛递来的撬具，对准岩面的一道裂缝敲了几下。石层裂开一小块。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里有细密的银色颗粒，很细，像碎沙粒嵌在石头里。他又撬了几块，仔细检查了岩层断面的纹路和金属颗粒的分布密度。
“够用吗？”
“初步判断品位中等偏下，但储量尚可。以龙虎城目前的规模，开采和铸造基本够用。建议先取少量样品进行熔炼测试，确认含银量后再决定是否正式开采。距此处约三十步的下游河床中，还有一处岩缝走向与主矿脉交叉，可能产出更高品位的矿石，可以作为备选。带样品即可。”
他选了几块含银量较高的碎石，包好，带回城里。熔炼测试用了三天。老铁搭了一个小炉子，把碎石碾碎，筛出细粉，放进坩埚里加热。第一天烧出来的东西颜色发灰，含银量很低。第二天换了另一种破碎方式，把矿石从不同角度过筛，得出的结果是两批粉末中的含银量相差约四成，第二批的品位明显更高。第三天，老铁把碾得更细的矿粉分批投入坩埚，用更高的温度烧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他从坩埚底部刮出一层银白色的薄壳，放在木板上冷却之后，硬了，表面有一层不太均匀的暗银色光泽，含银量比前两次高了约三成。
“能铸币吗？”艾莉克瑟斯问。
“能。但银不纯，需要掺一点铜来增加硬度，不然太软，用不了多久就磨没了。”老铁把那层薄壳翻了个面，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我先打几枚试样的看看。”
三天后，第一批试样做出来了。四枚银色的圆形薄片，边缘不太整齐，但中央压了一个简单的印记，刻着一座山的形状——龙虎山的轮廓线，再加上一道横着的短弧，像城墙底部的阴影。老铁说：“想刻细的图案，得先做铸模。现在这只是样板。”
艾莉克瑟斯拿起一枚，掂了掂，分量够。
“这叫什么？”老铁问。
“叫城币。”
“太直白了。”
艾莉克瑟斯看了他一眼。“那就叫山币。”他把那枚银币放在桌上，让它立着，边缘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龙虎山的山。”
他坐在桌边，把四枚山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他和巴菲克签了协议，和矮人王握了手，带回了种子和布料。但那些都还不够。那些东西是“一份走完的路”，而这些山币是“一条还没走完的路”。货币不是钱的本身。货币是人们都愿意相信它值那个价。从明天开始，把这种信任铺进龙虎城的每一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