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币铸出来的第三天,一封来自巴菲克王国的信送到了龙虎城。
信是矮人王亲笔写的,用的不是纸,是薄铁片,字是用凿子刻上去的。铁片不大,比手掌略小,边缘被打磨得光滑,不扎手,像是被人仔细处理过才封起来的。开头没有冗长的铺垫,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巴菲克和大楚之间有通商的门路,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一趟,我带你走一趟长陵城。”
艾莉克瑟斯把铁片放回桌上,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更多的字,然后把它立在桌角靠墙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回复,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枚铁片在火光中微微反光的边缘。米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边。
“你要出远门了?”她问。
“可能要。”
“去哪里?”
“大楚。长陵城。”
“那是大楚的王都?”
“是。”
她把碗放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我跟你去。”她说。
艾莉克瑟斯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你先去准备行李。带一件厚袍子,南边比这边暖和,但早晚还是凉的。还有你的皮囊,路上要装水。”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尾巴尖扫了一下门框边沿,像在试探一道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艾莉克瑟斯还坐在桌边,把铁片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去,感受着它从掌心落到桌面时那一声清脆的响。
出发那天,队伍比去巴菲克的时候更小。艾莉克瑟斯、米拉、阿洛,加上四个亲卫。八个人,没有矮人随行。老铁留在城里继续盯着铸币和城墙。临行前,老铁站在城门口,把一块新铸的银币递给艾莉克瑟斯。不是山币,是一块还没定型的银坯,比正式的山币更大一圈,边缘还没有打磨,压着同一道山形轮廓。“拿着。到了大楚,如果遇到需要表示身份的地方,这块比说话管用。”艾莉克瑟斯接过银坯,放进了怀里。
他们先往南走,到巴菲克王国与矮人王汇合。矮人王没有多带随从,只带了两个矮人护卫,乘着一辆铁皮包裹的马车,轮毂比普通马车宽了一圈。他坐在车沿上,手里握着一根铁杖,杖头做成一个扁平的虎头形状。看到艾莉克瑟斯走过来,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上马。”
从巴菲克到大楚长陵城的路,是艾莉克瑟斯走过的最平坦的路。路面是夯实的土路,宽度足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路边偶尔能看到界碑,上面刻着“大楚”二字,字迹端正,工整,隔一段距离就能见到一块。进入大楚境内之后,路边的驿站多了起来,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小型的驿亭,有茶水和换马的棚子。驿亭旁边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距离下一座城池的距离和路上的天气状况。
矮人王坐在车沿上,指着路边的一处石砌界碑说:“大楚的官道是从长陵城辐射出来的,一共八条。有的通向边境,有的通向五国。你走在上面,不用问路,每一段都会有人告诉你前面是什么。”他顿了顿,把铁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大楚的官道不会让人迷路。它会把每一个走上去的人都送到一个地方。”
他们在路上走了十天。过了四座驿站,经过了两片农田和一座规模不大的集镇。集镇上有人在卖布匹和陶器,也有几间铁匠铺子,听到锤声时矮人王微微侧过头,但很快又转回去了。米拉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摊位上摆着的几件陶器,没有买,但摸了一下边沿的弧度。阿洛走在队伍末尾,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在过一座木桥的时候才抬头看了看桥下的水流。
第十一天下午,长陵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长陵城的城墙比巴菲克的更高,颜色是深灰色的,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浅色的补缝痕迹,像是经过多次加固,每一道补缝的位置都在不同的年代被留在同一段墙面上。城门比巴菲克的大了一倍,门洞上方悬挂着一块黑色的匾额,用金漆写着两个字:安远。那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周围的黑色木质更亮一些,像是一直有人经常擦拭,不让上面的尘土积得太厚。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身穿深色皮甲,腰间佩刀,站姿笔直。他们见马车靠近,没有拦下,只是看了一眼车上的旗帜——矮人王的车前插着一面铁灰色的小旗,旗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柄铁锤的图案。其中一个士兵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马车进入了长陵城。进城的一瞬间,声音变了。从城门外的风变成了城门内的市声——说话声、车轮声、铁器碰撞声、小孩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像是有一整座城正在同时呼吸,把所有的声响都吸入又呼出,从不停歇。
城内的街道比巴菲克宽得多,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处用细沙填平了,踩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接缝的棱角。两侧是两层或三层的木构建筑,檐角微微翘起,门前的幌子写着“米行”“布庄”“药铺”等字样。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板车的小贩,有牵着骆驼的商人,也有穿着长袍的读书人,手里拿着书卷,脚步不急不缓。
矮人王放下车帘,转头对艾莉克瑟斯说:“长陵城的东市是整个大楚最热闹的地方。今天先不急,你刚到,先走一走看一看,熟悉一下这里的路。明天再去东市。大楚的铺子不像巴菲克的工坊那样关着门,在这里,门都是开着的。”
矮人王先在城中一条清净的街巷里安排好了住处。那是一间临街的小院,院墙不高,门是木制的,推开之后能看见院里一棵老槐树,树冠正好挡住院子中央的日光。米拉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布局,先把皮囊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然后才跨过门槛。
“今晚你们先在这里住下。你先歇一晚,明早我让一个认识路的人带你去东市走一圈,不用急着跟人谈价,先看,先认路。”矮人王没有多留,说完这句就转身出了院门。他的脚步声在巷口又响了片刻,然后被街上的市声吞没了。
艾莉克瑟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沾了灰的外袍换了。米拉已经问清楚了附近哪里有热水,正蹲在院子一角,把一只木盆接满水。
傍晚,街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长陵城的夜晚比北境热闹得多。艾莉克瑟斯沿着住处门外的巷子走了一段,拐过两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条比之前更宽的街横在面前,两侧的铺子大部分还在营业,门口挂着灯笼,灯罩上写着字号。空气里飘着油和炭火的气味,混杂着麦面被烘烤之后的焦香,还有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的气味。
他没有走完整条街,只在靠近巷口的几间铺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其中一间是卖吃食的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的面汤正翻滚着,热气往上冒,把上方悬挂的灯笼光搅得发晕。米拉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但她的鼻子比她的脚步先动了。她问了一句:“那个是什么?”她的手指越过艾莉克瑟斯的肩侧,指了指锅里翻涌的面条,“那个。”
艾莉克瑟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
“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过。”
“那你问一下。”
铺子里的人听到他们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在碗底搁了浅浅一勺酱料,把面盛进去,又撒了一小撮葱花和一把碎肉末,沿着碗沿淋了一勺滚烫的汤汁,把碗搁在台面上,朝他们的方向推了一下。他也没说价格,只是用下巴朝那碗面点了一下。
那是艾莉克瑟斯在长陵城吃的第一口东西,也是米拉吃到的第一口。那晚他们坐在那间铺子外面的矮凳上,一人端着一只碗,各自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米拉吃到碗底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定那口东西确实已经滑进胃里,才把筷子放下。
从铺子走回院子的路上,长陵城的夜灯被风吹得左右晃动,把影子不断地拉长又收回。米拉走在艾莉克瑟斯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比刚进城的时候更稳。她踩在那些被烛火和行人磨得光滑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落下去,不再需要抬头确认方向。那些石板上留下过无数道没有名字的足迹,而她的足迹也在其中,和它们一样没有被记住,只是被夜色轻轻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