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城的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艾莉克瑟斯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油灯烧干了两次,又重新添上。
第二天清晨,他走到广场上,站在王英和王直正在带训的队列旁边。
等他们完成一组格挡练习的空隙,他把两人叫到一旁交代了几句。
然后他又找到米拉和老铁,把城里接下来的日常事务作了安排。
当天下午,他在屋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闭门。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时,窗纸上的日光先被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门栓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骨头嵌回关节的凹窝里,正好卡住,不松不紧。
他站在门内侧,等眼睛适应暗下来的光线。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桌还是那张桌,墙角的铁片还立在原来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桌面上多了一张新的树皮,是他昨天夜里铺好的,边角压着两块打磨过的石头。
树皮上没有任何字。他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茧还在,虎口外侧有一道旧灼痕,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些。
“全知者。”他在心里说。“在线。”
“我要重新练神圣魔法和金光咒。”“上次练是为了能催动,这次是为了让它们留在我身体里,不散。”
他闭上眼睛,让魔力从丹田深处升起来。
那种感觉和以前不同,像是从一口更深的井里打水,比以前更慢,但更稳。
魔力流过手臂时留下的热感比以前更均匀,没有断点,没有岔口。
神圣魔法在掌心亮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一眼。
白光比以前更稳定了,边缘不抖,内部没有杂色,边界和掌纹重合得比半年前更高。
他把它压回去,又重新催出来,反复做这个动作,像在确认一道门的把手是否已经不再松动。
最后一次收回时,他感觉到光进入皮肤后没有立即散开,而是沿着手臂流回胸口。
它在锁骨下方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渗入深层,像水渗进干透的泥土。
“全知者,帮我记一下。光收回之后在锁骨下方停留了多久?”“大约两个呼吸。”
“和上次比呢?”“比上次延长了一息。”
“继续。”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催动神圣魔法。
让白光亮起来,在掌心停住,然后压回体内,看它流向哪里。
看它在哪一段路径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天更长。每一次的路径和时长都被记录,每一次的偏差都用来修正下一轮。
直到那道光不再需要他主动压回,而是自己顺着固定的路径流向该去的地方。
午后的时间,他用来做另一件事。金光咒不催动成光膜,而是让咒文的震动附着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叠。
他先把咒文念到一半,等金光浮出来,不催它成型,而是让它停留在表皮下方的浅层。
然后用掌心贴着左臂内侧,把咒文的力量推进去,让它沿着骨面缓慢铺开。
第一天推了一掌宽的距离。第二天从那一掌的终点继续推,又推了一掌宽。
推开的过程像是用咒文的余温给骨头加了一层薄壳。
每一遍都只能推到特定的位置,不能越界,也不能贪快,否则那道力量就会自行消散。
手臂表面的皮肤没有明显变化,但触感已经不同了。
中间有几次,力量在路径的中段停滞,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停下来,用手掌压住停滞的位置,等它自己重新开始流动。
有时等一刻钟,有时等半个时辰。最久的一次,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直到感觉到指尖重新变暖,才继续往下推。到了第七天,他做了一件新的事。
他同时催动神圣魔法和金光咒,白光在右掌亮起,金光在左掌浮现。
然后他让它们沿着各自的路走向胸口中段,在那道他以前反复试过却无法穿透的障碍面前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融合,只是让它们在障碍的两侧各停了一段时间。
像是让两道平行的河流在同一道山脊两侧各自蓄水。
第九天的时候,他的手肘内侧开始发麻。不是疲惫,是力量在那一段路径上堆积之后缓慢渗透,触发了神经的应激反应。
他没有停,继续推。麻感逐渐减弱,变成一种被温水浸泡之后的钝重。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完全消退,皮肤重新恢复了知觉。
第十二天,金光咒的力量首次完整地覆盖了他的整条左臂。
从指尖到肩胛骨,没有中断,没有断层。他把袖子卷起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皮肤表面没有发亮,没有变色,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当他用右手捏了一下左臂时,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阻力。
像皮肉底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韧性,比之前更紧实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长的白色方块。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觉到体内两股力量在自己的轨道上各自流淌。
神圣魔法沉在躯干中段,金光咒覆盖在四肢表层。
两条路径没有交叉,没有冲突,也不打算融合。
它们在黑暗里各自运行着,像两条不同深度的河流共用同一道河床。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感受着那些力量像潮水一样进退、移动、分岔、汇合。
直到它们变成一种不需要刻意感知的常态,像呼吸本身一样自己运行。
“全知者。”“在线。”
“记一下。第十二天。两条路径已经稳定,不再需要我分心去维持它们的位置。”“已记录。”
“继续推,把它们推到更远的地方。”
第二十天,神圣魔法的白光不再需要他催动才能亮起。
他摊开手掌,那道光自己从掌纹的缝隙里渗出来,速度比平时慢,但它自己出来了。
“全知者,刚才那一下算不算自动催动?”
“不算。它是顺着你体内的固定路径流出来的。你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它就沿着那条路径走到了该到的终点。”
“那它现在算长在身体里了吗?”“正在往那个方向移动。”
第二十三天,金光咒第一次覆盖了他的整条右臂。
他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光在右掌亮着,金光在左掌亮着,但亮度都很低。
像是被压进了皮肤深处,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余量。
他试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两种力量在移动时都没有脱落或中断。
它们随着他的动作改变了方向,但没有散开,像水在容器里晃动,始终没有漫出边界。
第三十天,他的左臂出现了一次轻微的疼痛。
不是肌肉酸痛,是骨头深处传来的一阵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感觉。
持续了几个呼吸就消失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按既定的节奏推金光咒,力道和方向都没有改变。
“全知者,刚才那一下算正常吗?”“以你目前力量渗透的进度判断,属于正常反应。不需要暂停。”
“继续。”
第四十二天,神圣魔法的光第一次自主流向四肢末端。
不是被他催动的,在他坐着休息的时候,光自己从躯干深处散出来。
沿着手臂和腿的路径缓慢铺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自然地向身体的边缘推进。
他看到自己手指尖亮了一下,极其短暂,像萤火虫在一根枯草尖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暗下去了。
第五十天的时候,他开始在屋内走动。
每一步迈出去的时候,魔力都会顺着脊椎重新调整一次分布。
像是身体已经学会了在动态中也维持住两道力量的边界。
他走了十几圈,停下来,确认两种力量都没有因为他走动而产生偏差。
第五十七天,金光咒第一次完整地覆盖了他肩胛骨后方的区域。
那是他之前一直推不过去的位置,像一道紧闭的闸门。
他坐在桌前,把金光咒的力量沿着后背的路径往上推。
感觉到那层阻力像一层薄膜,持续抵抗了一段时间,然后破开了。
破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短暂的温热。
从肩胛骨根部涌上后颈,扩散到颅底和耳后,然后消失了。
后背没有被覆盖的肌肉在那一刻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等到被焐热的第一道缝隙,从寒夜里透进来。
他坐在那里,等那股温热完全退去,然后用手摸了一下后颈。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正在慢慢降回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睛,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缓慢地从躯干深处浮起来。
像一片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树叶,终于被水流托到了接近水面的位置,边缘仍然浸在水里,但表层开始接触到光线。他知道这不是出关的日子,只是闭关中间的一次停顿,一次短暂的浮出。他还要继续下沉,在更深处待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