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回来的第二天早晨，艾莉克瑟斯把三枚铜钱放在桌面上。三枚铜钱并排放着，边角被压得很平，没有毛刺，没有包浆，是崭新的。其中一枚被翻过来朝上，另一枚正面朝上，第三枚侧立着靠在桌角。他看了它们很长时间，先看正面，再看背面，然后拿起来一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边，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桌面上。他的手指在铜钱表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已经足够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亲卫。那人在门口站定，没有多问，只是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去请王英过来一趟。”亲卫应声走了。他退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王英到的时候没有空着手，手里提着那杆长枪，进门时枪尾先落地，然后枪身侧过来靠着门框放好了，才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那杆枪斜靠在门框内侧，不占过道，不碍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艾莉克瑟斯把其中一枚铜钱推到他面前。“你见过这个吗？”
王英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用指腹压了一下边缘。“大楚的铜钱。市面上常见。”
“你以前在大楚的时候，用这个买东西？”王英想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使用铜钱的具体情境。“用过。吃面、买布、付店钱，都用这个。”
“那如果现在有人拿这个在龙虎城买东西，你觉得会有人收吗？”王英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拿起那枚铜钱，翻了一面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桌面上。“要看谁拿出来的。”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拿出来的，就会有人收。如果是普通流民拿出来的，杂货铺的人会多看两眼，掂一下重量，然后收下试试。如果是外城新来的人拿出来的，可能没人愿意先接。”艾莉克瑟斯拿起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把它放回桌面，和另外两枚并排搁在一起。“那如果是城主府先拿出来的呢？”
王英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完。艾莉克瑟斯把那三枚铜钱拢回手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两天，你带人去杂货铺买点东西，就用这个付钱。”王英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随便。你们需要什么就买什么。买了之后回来告诉我，杂货铺收不收。”王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靠在门框边的长枪拿起来，扛在肩上。“行。”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半侧过头，没有转身。“那钱是城里的，还是你个人的？”艾莉克瑟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铜钱。他没有回答。王英也没有等，扛着枪走了出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莉克瑟斯坐在那里，把那枚钱在指尖翻了个面。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区分“城主府的钱”和“他自己的钱”，他的身份和城之间还没有完全厘清。他把三枚铜钱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广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早晨，广场上多了一个矮木台。台面是新的，边角还没有被磨圆，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新鲜的木屑，像是刚锯出来不久，还没有被人仔细打磨过。木台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兑换窗口”。没有说兑换什么，没有说用什么换，只是四个字。路过的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也有人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猜这块牌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兑换窗口正式启用。米拉坐在台面后面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边放着一只装满了铜钱的小木箱。桌上还搁着一柄小秤，铜制的盘面，被她用布擦过一遍，表面的灰已经被揩干净了。那些木箱里的铜钱还是簇新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没有被手汗浸过的干燥光泽，边角像刚被冷铁压出来一样平整。
第一个来兑换的人是一个住在内城的老妇人。她拿了一只布袋来，袋口扎得很紧，里面装着大约五斤干药材。她把布袋放在台面上，没有问价，只是看着米拉。米拉打开布袋闻了一下，又翻开看了看药材的成色，然后低头翻了一下册子上写的参考价，抬头说：“五斤普通干药材，按一斤四百文算，总共两千文。你要换银两还是铜钱？”
老妇人想了一会儿。“换银两。”
米拉低头数出二两银子，用一块布垫着推到她面前。老妇人拿起那二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重量和温度，然后又把它放回台面上，推回来一半。“换一两银子，剩下的换铜钱。”
米拉没有多问，把一两银子收回去，从木箱里数出一千文铜钱，用一根旧麻绳穿好，放在台面上。老妇人拿起那串铜钱，掂了掂，又拿起那一两银子，一起收进布袋里，然后把布袋口重新扎好，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之后，米拉看到她把布袋口打开了一道缝，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重新扎紧了，像是在确认那道重量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溜走。她没有放慢脚步，但那道打开又合上的缝隙在晨光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草叶边缘，还没落到地面。
那天兑换窗口总共接待了七个人。有的换了一两银子，有的换了几百文铜钱，也有人只是来看了一眼，摸了摸台面上的铜钱，然后什么也没有换就走了。米拉把每一笔都记在册子上，字写得很小，但整齐，每一行末尾都用一条短横收住。
当天傍晚，杂货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到城墙根底下，在墙面上投下一道不规则的深色缺口。王英从杂货铺出来，手里拎着一小袋盐，没有绕道，径直走到城主府门口，把盐袋放在门前的石台上，对守在门外的亲卫说了一句：“铺子收了。我用铜钱买的。找了零，铜钱和银两都收了。”
亲卫把话传进去之后，艾莉克瑟斯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拉开桌边的抽屉，把之前那几枚山币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们立起来，一枚一枚地排成一列，然后数了一遍，一共五枚。他拿起其中一枚，又放回了抽屉里，锁好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他沿着走廊往兑换窗口的方向走，走到窗口所在的广场边缘时停住了，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
窗口已经关了，木台边没有人，只有那块写着“兑换窗口”的木牌还在原地立着，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碰上了米拉，她正从仓库方向回来，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今天换了七个人。”她说。
“谁第一个来的？”
“内城北边的一个老妇人。用干药材换的，换了二两银子。后来她又退了一半，换了一千文铜钱。”
“她叫什么名字？”
米拉低头翻了一下册子，看了几页纸。“没记名字。她没说。”
“你下次提醒她，让她登记名字。”米拉点了点头。他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些钱够不够找零？”
“够。”她合上册子，“第一批换出去的铜钱和银两不多，但足够撑一阵子了。如果之后每天都有七八个人来换，可能需要再补一批。”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风从北面吹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那就再补。”
那天晚上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被夜色削减到只有轮廓的厚度。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触碰到一张空白的树皮边缘，像在等它自己变得完整。他翻开抽屉，拿出那几枚山币，用手指依次碰过它们的边缘，又放回抽屉，锁好。风声没有停，他也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