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换窗口开了三天。
每天来换钱的人不多,但也没断过。
第一天七个人,第二天九个人,第三天十三个人。
米拉每天傍晚把册子合上之前,都会从头到尾翻一遍,确认每一笔都记清楚了。
她把册子放在窗台内侧,用一块石头压住边角,然后才锁门离开。
第四天,杂货铺门口贴了一张新纸。
上面写着“本铺收铜钱,可找零”。字迹工整,是用细笔写的。
边角裁得很齐,像是有人特意花时间做的。
铺子主人站在门口,等那几个蹲在墙角看热闹的人读完了,才转身回去。
那天下午,一个外城来的年轻人走进杂货铺,从袖口摸出一串铜钱。
他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换了一小袋盐,没有多说话。
铺子主人收下铜钱,把盐袋推过去,也没有多问。
年轻人拿了盐袋走出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张纸。
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同一天傍晚,一个城卫军士兵路过杂货铺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掂了掂,又收回去,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眼门口的告示,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天,兑换窗口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队伍排到了水渠边,有人在等的时候蹲下来看水渠里流动的水流。
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水面又缩回来,像是在试水温。
有人站在队伍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人有没有动,然后又低下去。
米拉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的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一倍。
她的手指捏住铜钱边缘时,已经不再需要低头确认每枚的重量和厚度了。
她把一串铜钱穿好,推到台面上,然后翻开册子。
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道短横,合上册子,抬头看下一个排队的人。
有一个中年男人来换钱,怀里抱着一卷旧羊皮。
皮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卷曲,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他打开那卷皮子,露出里面的几枚银锭,大小不一。
银锭的边角不太规整,像是被熔过好几次又重铸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气孔。
米拉没有多问,称了重量,数了数目,按标准折算成铜钱和银两。
然后把钱推过去,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他接过来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柜台前多待了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这道手续是否已经彻底走完,然后才转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低着头,捏着袖口的边角,走出一段路之后才重新抬起头。
第六天,兑换窗口迎来了一匹驮兽。
一个外城的农户牵着一匹驮兽过来,驮兽背上驮着两只大麻袋。
里面装的是粗粮,袋口扎得很紧,边角露出的谷粒还带着壳。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把两只麻袋卸下来,搬到柜台旁边。
米拉站起来看了看麻袋的容量,又蹲下来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粮看了看成色。
她回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下参考价,然后报了一个数目。
那人听完之后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点了一下头。
米拉数出对应的铜钱和银两,分两堆放在台面上。
那人把银两放进怀里,把铜钱串挂在自己的腰带上,用两根手指捻了一下最上面的那一枚,确认它们不会掉,然后牵起驮兽走了。
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兑换窗口”的木牌,像是在记住它的位置,确认下次还能找到。
第七天的队伍比前一天短了一些。
但来换钱的人比之前多了,有的人换了钱没有立刻走,在窗口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别人也来换。
然后才慢慢走开,像是要确认这道工序没有留下任何需要返工的缺口。
一个年轻人来换钱,换的是铜钱。
他接过铜钱串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串绳结上有没有多出来或者少了其中某一个结。
他数完之后把铜钱串收进怀里,没有在窗口旁边多站,直接走了。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旧袍子的老人来换钱。
他手里拿着两只陶罐,罐口用布条扎着,里面装的像是干果之类的东西。
米拉打开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没有秤,直接按估算价兑了铜钱给他。
老人接过铜钱之后没有点,直接收进了怀里,然后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来确认。
那天傍晚,杂货铺关门之前,铺子主人把当天的收入数了一遍,把铜钱和银两分开放进两只小木匣里。
匣子的底用旧布垫了一层,上面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压痕,像是收过不止一次钱。
他把木匣锁好,放回柜台下面的暗格里,然后在门板上挂了一把锁,锁好之后还用力拉了一下锁梁,确认扣住了。
第八天,兑换窗口的木板换了一块新的。
旧的那块木牌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换成了新劈开的松木板,边角被仔细打磨过,表面平整,不扎手。
用烧过的树枝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周二、四、六下午休息”。字迹比之前稍微工整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没有停留。
第九天,兑换窗口的队伍里出现了几个新面孔。
有一个背着布包袱的年轻人,包袱上打着几块补丁,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包袱本身洗得很干净。
他排到前面的时候,从包袱里拿出一小捆草药,用旧布条扎着,每一根都扎在同一个位置。
米拉看了看,没有多问,按照普通药材的价格给他兑了铜钱,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补了一句“如果下次还有,可以提前说一声”。
那人点了点头,接过铜钱,没有再开口。
第十天,外城新屋区的一个杂货铺开始收铜钱了。
铺主在门口放了一只小木箱,箱口开了一道缝,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收铜钱,找零”。
纸是旧纸,边角发黄,但上面的字很清楚。
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有人走进去买了一包盐,用铜钱付了账,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找回来的几枚铜钱和那包盐,从东头走到西头,像是要把这条路走一遍。
第十一天,米拉下午收工之后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柜台后面,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数了一遍当天经手的铜钱和银两数目。
她的手指在册子上慢慢移动,逐行核对,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笔,然后合上册子,把它放回窗台内侧的石头下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站起来,把矮凳搬回屋檐下放好,绕到广场另一侧,从内侧楼梯登上城墙。
城墙上的风比地面大一些,她靠着墙垛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和发尾。
风从北面吹过来时,米拉的耳朵贴向颅侧压了一下,随即又竖回来,像在辨认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等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声在内侧楼梯的台阶上逐渐变得不那么容易被分辨清楚。
艾莉克瑟斯那天没有出屋子。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兑换窗口开张以来每一天的出入记录汇总。
他看了很久,把每一行的数字都过了一遍,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道,确认总数没有差错。
然后他把那些纸收拢起来,叠好,压在桌角那几枚山币下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广场方向。
兑换窗口已经关了,木板收进了屋檐下,木台边没有人在排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出去,然后退回屋里,重新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他坐在床边,把那枚之前一直放在桌角的旧铜钱拿起来,捏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边缘已经被反复触摸过多次,轮廓变得平滑,已经没有一丝毛刺了。
但他依然记得它刚来时的样子,并把它放回原位,没有更换,也没有移动。那些铜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流转,被数过,被收下,被递给下一个人,被放在台面上,被收进钱袋里,被握在手里,被捏在指间,随着每一次手指的松开和收紧,它们的坐标不断地发生变化,每一枚铜钱都在离城墙越来越远的地方被人重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