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城里流转了半个月之后，艾莉克瑟斯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
他在一个清晨走上城墙，站在北面垛口旁边往下看。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城墙外侧的空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那些被风吹平的草茎和几块散落的石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墙，沿着内侧台阶一步一步地回到地面，朝王英的住处走去。他敲了两下门，王英从屋里走出来，肩上的枪已经背好了，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他侧身让开门口，等艾莉克瑟斯先进去，然后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我要扩军。”
王英没有接话，而是走到桌边坐下来。他的枪靠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枪杆顺着桌面方向平放，整个房间的布局和枪的位置形成一道稳固的平行线。“扩多少？”
“现役的一千一百人不算少，但如果真的有人打过来，这些人守不住外城。城墙太长了，守城的人手至少要翻一倍。”
“翻一倍就是两千多人。新兵可以招，但要有人带，要有兵器，要有粮食，要有人管。”
“兵器找老铁，粮食找长老，训练归你和王直。”
王英想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头，目光落在那杆枪上停留了片刻。枪杆上缠着深色的布条，接头处被火烤过，布条边缘已经收紧，形成一个结实的收口，没有多余线头。“如果按正式编制来算，亲卫队、城卫军、新兵营三个体系要分开还是合并？”
艾莉克瑟斯没有回答，走到墙角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两腿舒展，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面上刻着的一条旧痕迹，像是被刀刃反复磨过之后留下的。“合并。”他说，“全部编入龙虎城军。不分亲卫和城卫，统称城防军。”
王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合并之后，谁来统领？”
“你。王直负责训练。阿洛负责亲卫队内务。吉恩和克里克负责城防调度。”
“我统领的话，调令发出去有人听吗？”
“听不听话，打过一场就知道了。”
王英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腿旁的枪。“那就打一场试试。”
当天傍晚，外城那块空地被清了出来。老铁带着几个矮人在空地边缘立了一排木桩，桩与桩之间拉了一条粗绳，把空地围成一个临时校场。绳子被拉得很紧，靠地面的桩脚被锤子砸实了好几遍，直到不再晃动。王英站在空地中央，身旁没有带枪，手里只握着一根木棍。王直蹲在空地边缘，手里也握着一根木棍。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一次演练，只是各自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上，像这件事不需要被额外声明。
队列按照王英的安排站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是亲卫队，第二排是城卫军，第三排是新兵营。每一排约三十人，间距相等，站位经过初步调整。王英没有喊口令，只是站在队首，视线从队列前端扫到末端，确认站位之间的间距已经拉到了他要求的宽度。他退后两步，侧过身，举起手中的木棍，用棍尾敲了一下地面。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指令被明确喊出。第一排的人先动了，向前跨了一步。第二排的人在一步之后跟上，第三排在第二排之后跟上，整个队列在地面上整齐地往前移动了一截。王英没有喊停，也没有再敲。队列继续往前移动，每一步的间距被控制在相同长度，脚步声在空地上形成一种均匀的震颤，传遍了整片空地。他看到前排一个士兵的步幅比旁边的人大了半掌，他走过去，用手掌压住那人的肩膀，等他调整到和旁边的人同一拍落步，然后松开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王直蹲在队列外侧观察着整个队伍的移动，没有插手，也没有出声。他的视线跟着队列的每一次移动移动，偶尔停在某个士兵的脚踝或肩膀处，像是在记录那些细微的偏移。
大约两刻钟之后，王英敲了一下地面，队列停下，所有人站在原地等待。王英走回队首，侧过身，看了所有人一眼。“明天开始，每天天亮之前来这里练。练到你们不需要我敲地面也能走齐为止。现在解散。”
队列散开。有人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人弯腰拍了拍靴面上的土，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没有人大声说话。
老铁蹲在木桩旁边，看着那些散开的人影，又看了一眼王英的方向，然后站起来把桩上那根绳子解了下来，一圈一圈地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艾莉克瑟斯站在城墙上方看着这一切，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看完了全程。他的肩胛骨内侧有一处细微的酸胀，像是那块肌肉在某个角度被拉得过紧了。他没有去揉它，只是继续站在原地，等那股酸胀自己消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看了看，然后又折好放回去。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城防军编制草案——总数初步定为两千四百人，分四个营，每营六百人。王英统管全军训练与调度，王直负责各营日常操练与队列规范，阿洛负责内城防务及城主府周边巡守，吉恩与克里克分领南北门和东西门换防与轮值——还没有来得及找人商定，因为他还想再确定一件事。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空地上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走远，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消失在城墙拐角处。他把那张纸放回怀里，转身走下城墙，鞋底擦过台阶边缘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钝响，是靴底边缘和砖面之间短暂接触后摩擦出的声音，在城墙内侧的过道里传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