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去之后的第一个早晨,艾莉克瑟斯在城墙上站到了天亮。
他下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僵直,像是站得太久了,关节已经忘记了弯曲的方式。
他扶着墙垛缓了一下才迈出步子,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回地面。
广场上的人已经比刚才多了一些,有人蹲在水渠边洗手,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往外看。
没有人喊,没有人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城墙方向飘,像是在等一个正式的信号告诉他们“没事了”。
米拉站在兑换窗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一个老人说话。
她侧着身,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册子,朝艾莉克瑟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扶着墙垛的那只手上,又移开了。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问他怎么样了。“城北的几户人家围墙倒了,昨晚被冲塌的,没有人受伤。”
“外城东段有一间空屋的屋顶塌了半边,那间屋子没有人住。”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册子,像这些数字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粮仓没事,水渠没有断。”“城墙东段补一下。被角撞的那一块,石头松了。”他说。
他说完这话之后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像嗓子里的水分在一夜之间被风抽干了。
米拉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册子合上,没有再问。“知道了。”
他往内城方向走。广场上有人在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城卫军士兵正在把散落的铁矛收回仓库。
有人在搬运木料走向外城东段。他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来看他。
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几乎无法被任何词语完整收容的重量正沿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
像是有人正在把整座城的地基一寸一寸地压进他的骨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勒痕。
是昨晚握剑留下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走过学舍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已经开了。
里面没有孩子,只有一个中年人蹲在墙角,正在修理那张旧桌子断掉的一条腿。
他蹲在那里,用一块木片垫在桌腿的断面处,比划了两下,又换了一块更厚的。
在桌腿底部削出了一个更贴合的角度,然后才把木片嵌进去,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让桌脚重新落在平地上。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到王英正蹲在城门内侧,正在检查门板内侧的横杠有没有松动。
他用指腹沿着横杠表面滑了一遍,摸到一处轻微凸起的地方,放下来,又摸了一遍,像在用手掌重新确认它的厚度。
他检查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城墙方向。
远处有个新兵正蹲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矛。王英没有走过去,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
没有出声,又收回了目光。他在城门内侧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旧袍子的女人,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粥。她正站在城墙东段的内侧下方,对着那段城墙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她在城墙内侧站了一会儿,看的是那段被昨晚撞击过的墙体,墙面上有一道新裂的缝隙从垛口下方延伸下来。
她看了看那道缝隙的长度和走向,然后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了。
他在城墙根下多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袍角贴着地面,在灰尘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拖痕。
他站在那道拖痕旁边,没有去抚平它,也没有把它踩掉。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深。
像是昨晚那团被压住的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卸下来。他站在城墙根下,等到那道拖痕被风吹散了一小半。
才转身往回走。他走过广场、走过水渠、走过学舍门口、走过老铁工坊门前的铁屑堆和那把靠墙斜放着的旧铁锹,没有停下来。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和昨晚一样的响声。
房间里的陈设和昨晚出去时一模一样,甚至桌角那半碗水的边沿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尘,像是一整夜都没有被动过。
他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红色勒痕正在慢慢消退,但按压时仍有轻微的凹陷感。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东边照进来,在桌面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亮,沿着木纹缓慢地移动。
他看到那道光正在靠近他的手边,像在试探一段距离是否已经足够接近,才会继续向前延伸。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把手迎上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道光自己靠近,等着手掌感受到温度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