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面吹来。不是一阵,是持续了三天的南风。
这在北境少见,比北风更湿也更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某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艾莉克瑟斯从城墙西段走到东段,走过每一段垛口时都会停一下,用手背感受一下风的方向和温度。
“全知者,最近风里有东西。”“有。”
“什么?”“南边的气味。土壤、草木、炭火——以及燃烧过的布料。”
他站在城墙东段,目光落在南面那片丘陵后面,看到远处有一道极细的灰色线正在缓慢上升,在天空中逐渐散开,变成一层无法形成降雨的薄雾。
当天中午,一匹快马从南边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大楚边境驿站的制服,腰侧的铜牌在日光下闪着暗光。
他没有进城,只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交给了守门的城卫军,然后转身骑马原路返回。
信被送到艾莉克瑟斯手中时,他已经站在城墙上了。他拆开信,看了一眼,然后低头重新看了一眼。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仓促,笔画比上一封更粗,像是用更宽的笔尖写成的:“南面边境前日失火,粮仓被烧。”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攥在手里,沿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他走第二圈的时候,米拉站在城墙楼梯口等他。她站在楼梯口偏下的位置,微微侧身避开风,手里拿着一只碗,碗沿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艾莉克瑟斯在看到她之前先看到了那只碗,然后才看到她的人。他停下来,在她上方两级台阶的位置站住。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把碗递上去。“粮仓被烧了?”
“你怎么知道的?”“信使路过的时候在城门口跟人说过两句话,被旁边的人听到传过来了。”
她没再往上走,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楼梯拐角平台上。“粥已经凉了。但还能喝。”说完转身走下台阶。
艾莉克瑟斯站在台阶上,看着碗放在楼梯拐角平台上,碗沿和石头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布料。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回原处,转身继续沿着城墙走。
走完了剩下的半圈,然后在城墙南段停住了,看着远处那条正在变淡的灰线。他在南段站了大约半刻钟,然后沿着城墙内侧走回地面。
穿过广场、水渠、学舍门口和工坊门前的铁屑堆,直接走进老铁的工坊。老铁正在打磨一件新矛头,看到他从风里走进来,停下磨石。
老铁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手里的磨石没有放下。“出事了?”
“南边烧了一座粮仓。大楚境内。”“烧的是谁的?”
“不知道。”“那我们能做什么?”
“继续加固城墙,继续造矛。”他站在工坊门口,没有进去,“粮仓被烧了,说明有人在切断商路。”
老铁低头把手里的矛头翻了个面,用指腹压过棱线,确认边缘已经被磨至预期的锋利度,然后把矛头放在桌面上。
“如果商路断了,铁料就运不进来了。”“所以要在断之前先存一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留,转身走回了屋内,把门合拢。他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在他指尖上。他的手指指节正贴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刚才站在墙垛前抬手挡风时留下的。
老铁站在工坊门口,把铁钳搁在门框边的旧木架上,上下来回推了两把,直到它刚好卡进那道磨损的槽痕里。他推完之后松开手,然后转身走回工坊内,站在炉边,把第二批铁料搬上了工作台。
窗外的风还在吹,从南面吹来,带着一丝正在变淡的气味。那气味还在风中逗留,沿着城墙、工坊、学舍和广场的缝隙和边缘缓慢流动。
艾莉克瑟斯从书桌上取出一张新的树皮,摊平,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南面商路已出现断点,需提前储备铁料与粮食。”
他的手指在树皮边缘停了一会儿,像是感觉到风正在沿着他之前走过的路线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每一道缝隙都在向北偏移,正在缓慢地改变自己的形状。
他听到风还在吹,正吹向一个正在重新校准自身走向的方向,像一根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琴弦,正在等待下一道琴弓落下。但他握着笔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像是那支笔还在等它自己找到落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