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铁就带着人开始清点工坊里剩下的铁料。
他站在那堆铁料前面，没有数，而是用手掌贴着最上面那块铁料的表面来回滑了一遍，然后把周边的几块也依次摸了一遍。
像是在用指腹的触感测量它的厚度和密度。然后他转身走回工坊内侧，在木架上取下一本账册翻开，手指沿着上面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账册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同一页。当天上午，艾莉克瑟斯把狐人长老叫到了公库门口。
长老站在门槛外侧，看着艾莉克瑟斯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公库里剩下的粮食和药材，够支撑多久？”
“粮食够全部人口食用约四个月，前提是按当前配给量。药材约两到三个月。”
“如果缩紧配给，粮食能撑多久？”“大约六个月。但缩紧之后，城内可能会出现以物易物的黑市，价格会比现在高。”
“先按正常配给走。等商路那边的情况明朗之后再说。”长老没有反驳，低下头翻开手里的册子，在某一页的边角画了一道短横。
像那个日期已经被提前标记出来了。同一天下午，艾莉克瑟斯找到了吉恩。
“城门口的登记台从明天开始加一道手续——所有入城的人，不管带什么东西，都要登记物资类别和大概数量。不带物资的也要备注‘无物资’。”
“如果对方不愿意配合呢？”“把规矩贴在城门口，入城之前先读完。不愿意配合的，城卫军有权限拒绝入城。”
“如果对方已经有城内的居住资格呢？”“也一样。”
当天夜里，艾莉克瑟斯在城墙东南角站了一会儿。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仍带着南方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持续燃烧。
他站在垛口内侧，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贴着城墙表面，石料在入夜之后正在从白天的温度中逐渐降低，但仍有一部分暖意没有被风带走。
他没有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只是让那只手留在城墙表面。像是在确认那道温度将会被它的旧轮廓完整地承接住。
老铁在工坊里一直待到深夜。他坐在炉边，把第一批铁料分成了两堆，一堆用于盾面和矛头，另一堆专做增厚城门的铁皮。
分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炉膛前，看了一眼底部那些还没燃尽的余烬，又蹲下来，伸手悬在炉口上方感受了一下余温。
他没有添炭，也没有封火，站起来走出了工坊，把门带上，没有锁。
第二天早晨，城门口的登记台旁边多了一张新贴的告示，用浓墨写了几行端正的字，字迹清晰，没有模棱两可的措辞。
队伍排到告示前时，有人停下来读了一遍，有人没有读直接走到台前。一个背着一捆干柴的年轻人站在告示前从头到尾读完，然后走到登记台前，把干柴的捆绳解开了两道绳结。
让城卫军看清里面的内容物，又重新扎好，走进了城门。又过了一天，城门口运进了一批铁料。
数量不多，大约够打几十根矛头和十面盾面，但比完全断供要好。老铁在工坊门口接货的时候，用手拍了拍铁料表面。
像是在给一根重新校准的横梁选择一处合槽的缺口。然后把那一批铁料分成了三堆：最小的那堆放在炉膛左侧，留给城门加固；中间那堆放回工坊北侧，继续存放。
最大的一堆直接搬到了工坊中央，排成一行，等着下一轮锻造被安排到它头上。艾莉克瑟斯在傍晚时分走到工坊门口，看到那堆已经被挪到中央的铁料。
没有走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走过城墙东段时，看到昨天那道被震裂的缝隙已经被填补了，新填的石料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
像刚从山里被完整地剥离出来。他站在那段修补过的墙面前，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石料的表面，指甲刮过石面时没有脱落任何碎屑。
然后他收回了手，没有用指腹触碰边缘。公库的大门在夜里重新锁好，门锁被推到底时发出清脆的弹响。
回音在石墙之间来回弹了两次才完全消失，像一块石头被完好地嵌回它自己的槽位，没有在边缘留下任何空隙。老铁在锁好之后，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挂回腰带内侧的环扣上。
往工坊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侧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空，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