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逸之就醒了。
破庙的墙缝四面漏风，三月的山风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往骨头里钻。他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毫无用处。
“得赶紧回府。”
他撑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是个废物，但身份摆在那里——镇北侯独子，京城一等一的权贵。老头子常年镇守北疆，对他不管不问，但该给的排场一样不少。
这次原主只带了两三个随从溜出来游山玩水，结果被江湖人围殴。随从见势不妙，把他扔在破庙里，多半已经跑回府报丧去了。
得在那帮下人胡编乱造之前赶回去。
林逸之站起身，推开破庙的门。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是湿润的草木气息，吸进肺里像被洗过一遍。他活动了几下手脚，循着原主的记忆往山下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溪水声渐近。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一条清浅的山溪从林间流过，水面映着晨曦，波光粼粼。
他蹲在溪边喝水。溪水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喝完水，他解开胸口的旧绷带看了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愈合速度比预期快不少——武将世家的底子，再差也比常人强些。
换好药，他靠着溪边的石头坐下，理了理眼前的处境。
回府，是必须回的。镇北侯府的招牌还在，只要老头子一天没倒，他这小侯爷的名头就压得住人。明面上，没人敢对他不敬。
但光靠权势，走不长远。
前世他就是靠林家的钱和势横行无忌，最后落了什么下场？这一世，权势要用，但不能只靠权势。他还得有自己的底牌。
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商业知识，那些基础理化常识，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术”气息——
都是底牌。
他正想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异常。
静。
太安静了。
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山风也像凝固了一样。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林逸之缓缓站起来，手本能地按向腰间——然后意识到自己连把匕首都没带。
灌木丛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正朝这边移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
灌木丛猛地分开。
一头通体漆黑的生物窜了出来。体型比狼稍大，形似山猫，却长着两根向上弯曲的獠牙。皮毛上覆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散发出腐臭的气息。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死死盯着他。
魔染兽。林逸之脑中闪过这个词。低阶妖兽，被魔气侵染后只剩杀戮本能。
跑。
他刚退半步，那东西就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快到他的脑子跟上了，身体却没跟上。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妖兽的利爪擦着他头皮掠过，在身后的树干上刮出三道深痕。
腥风扑面。
妖兽落地，转身，再次扑来。暗红色的瞳孔缩成针尖。
林逸之躺在碎石上，手脚冰凉。他知道自己躲不开第二下。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从他头顶掠过。
快得看不清形状。
妖兽的身形在空中僵住。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它额头正中蔓延到下颌。黑血喷出，洒在溪边石头上，嗤嗤作响。
尸体裂成两半，落在碎石滩上。黑气炸开，消散在晨光中。
一剑。
林逸之愣了一瞬，转头看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林中掠出，稳稳落在溪边的石头上。青丝以红绳高束，劲装利落，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沾了一滴黑血，她手腕轻抖，血珠滚落，剑面重回如雪。
她侧过头，看了林逸之一眼。
很年轻。十七八岁。眉眼精致，却带着三分冷冽的英气。那双眼睛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面冰湖。
“能站起来？”她开口，声音像溪水击石。
“能。”林逸之从碎石堆上爬起来，后背生疼，好在没伤到骨头，“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顺手。”她收剑入鞘，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区区魔染兽，也敢在大白天出没。”
林逸之看了看地上裂成两半的妖兽尸体，又看了看她——连呼吸都没乱，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多。这一剑对她来说，怕是连热身都算不上。
“你怎么会在这？”他试探着问。
“路过。”
“……倒是挺巧。”
女子没接话。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他破烂的衣装扫到胸口的旧绷带，再到他脸上没擦干净的灰尘。
“你一个人在山里乱走，不怕死？”
“这不是怕也没用嘛。”林逸之拍拍身上的碎石，“遇都遇上了。再说，这不是有女侠路过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侠？”
“不是女侠，谁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也可能是另有所图。”
“那你想图什么？”
女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收回视线，蹲下身，用剑鞘拨开妖兽的残骸。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核从碎肉中挑出来，在她剑鞘上弹了一下，飞向林逸之。
他伸手接住。
“拿着。”她说，“山下的药铺收这个，能换几顿饱饭。”
“……给我？”
“我用不着。”
“谢了。”林逸之把晶核收进怀里，这声谢说得很真诚。
女子已经站起了身。
“我还有事。”她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劲装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线，红色发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等等。”林逸之叫住她，“敢问恩人怎么称呼？”
女子脚步一顿，没回头。
“不必。”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还人情？”
“不用还。”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下次再一个人往山里跑，没人救你。”
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林逸之站在溪边，目送她离去。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在碎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救了他一命，给了值钱的晶核，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这份干脆利落，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这人……有点意思。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当前要紧的是赶路回府。
他把晶核收好，转身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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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惊鸿没有走远。
她掠上树梢，在枝叶间无声移动，重新占据了观察的高点。脚下那个衣衫破烂的男子正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草药，摘几片叶子闻一闻。
她跟了一整天，从昨晚到现在。这个人送村童回家，在破庙过夜，来溪边喝水，摘野果充饥，被妖兽袭击，和她说“不是女侠谁会路见不平”——
每一件都不是大事。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的气质不对。
穿得像个乞丐，行路像个伤患。可说话时那种从容的语气，还有刚才差点被妖兽咬死，缓过来第一件事是跟她道谢——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普通人应该吓得发抖。
他太平静了。
还有那双眼睛。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即便灰头土脸，也遮不住骨子里的清贵。不像山野村夫，不像行商走卒。
到底是什么人？
楚惊鸿停在枝头，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
她在这一带搜了三天，没有找到林逸之的踪迹。
而溪边那个人……
她看着那个背影走下山路，眉头微蹙。
“……算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正主。一个路过的山野闲人，不值得多费心思。
她身形一闪，无声地掠向另一个方向。
但在跃出第三根树梢时，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已经快走到山脚了。
楚惊鸿收回视线，继续掠行。
只是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个男人站起来拍碎石的动作，有点吊儿郎当，又有点……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很快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眼下她只有一个任务。
找到林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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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林逸之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
他揉揉鼻子，回头看了眼山林。枝叶无声，鸟鸣啁啾，阳光正好。
没人。
但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粘在背上。
错觉吧。
他转身，加快脚步。山口已经在望，山脚下隐约可见一条官道。沿着官道往北半日，就是原主记忆中镇北侯府所在的怀安城。
回去第一件事——把那几个扔下原主跑路的随从找出来，发落了。
第二件事——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肥皂的配方。
对，做肥皂。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前世，他是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烂人。
这一世，老天给他换了副皮囊，还附赠了一个清醒的脑子。
那就好好用。
他大步走下山口。
官道上，晨光明媚。远处怀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