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越来越清晰。
林逸之站在官道上,仰头望着城门上三个古朴的大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原主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满城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所在。
“林小侯爷”这四个字,在这里比知府大人的名头还好使。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粗布衣,苦笑一声。这副模样进城,怕是要被守城士兵当流民拦下。
果然,刚到城门口,两个士卒就伸手拦住了他。
“站住。哪里来的流民?进城做什么?”
林逸之抬眼看了看他们,语气平淡:“回府。”
“回府?什么府?”
“镇北侯府。”
两个士卒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半晌,脸色忽然变了。
“林……林小侯爷?”
“认得就好。”林逸之懒得解释,直接越过他们往城里走。
两个士卒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等他走远了,其中一个才压低声音:“不是说小侯爷死在山里了吗?”
“你问我我问谁?反正这位爷的事,少打听。”
林逸之穿街过巷,越走越快。
路边的百姓看见他,纷纷低头侧身,大气不敢出。几个摆摊的商贩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生怕碍了他的眼。林逸之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停下来解释。
现在解释没用。他这副尊容,说什么都没人信。
侯府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正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镇北侯府”的匾额。林逸之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是原主残存的记忆在作祟。这个地方,原主住了十九年。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没有在意他的人。
没有他在意的人。
——不对。
记忆深处,有一张模糊的面孔浮上来。是个女子,比他大几岁,眉眼温婉,总是用一种既担忧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原主每次闯了祸,都是她出面替他收拾。原主嫌她管得多,从不肯叫她一声长辈,偶尔气急了还摔门而去。
她叫什么来着?
沈若兰。原主母亲的远房表妹。母亲去世后,她是唯一一个还愿意留在侯府照看他的亲人。
她现在在哪儿?
林逸之在记忆里翻了翻,没找到她最近的消息。原主出城之前那几天,好像跟她吵了一架——为的什么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红着眼眶说了一句“你再这样下去,谁也救不了你”,然后原主摔门走了。
然后就再没见过。
林逸之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记忆碎片暂时压下。他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好一会儿,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满脸不耐烦:“谁啊?侯府今日不——啊!”
他看清了林逸之的脸。
那张不耐烦的脸在刹那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小……小侯爷?!您——您没死?!”
“开门。”林逸之说。
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拉开了大门,一边开门一边朝院子里喊:“小侯爷回来了!小侯爷回来了!”
林逸之迈步进府,目不斜视。
正厅前的院子里,几个下人正在闲聊,看见他走进来,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率先反应过来,挤出笑脸迎上来——但林逸之注意到,他的膝盖在发抖。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的们担心得——担心得日夜难安!正说派人去接您——”
“是吗。”林逸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管事剩下的半截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把府里所有下人叫到正厅来。”林逸之的语气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给你们一刻钟。”
他转身进了正厅。
身后,一片死寂。
一刻钟不到,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丫鬟、小厮、厨子、管事,乌泱泱一片,少说三十来号。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逸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估计下人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连热茶都没备。
“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到齐了。”方才那个管事擦着汗,弓着腰,“小侯爷有什么吩咐?”
“跟着我出城的那几个,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年轻的丫鬟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小侯爷饶命!奴婢没有害您!是刘三他们——他们说小侯爷救不活了,怕侯爷怪罪,才——才——”
“才把我扔在破庙里等死。”林逸之替她把话说完了。
丫鬟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林逸之没看她,目光扫过人群:“刘三是谁?”
那个管事擦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跪下来,声音发飘:“回小侯爷,刘三他——他昨天就跑了。小的也是今早才发现,没来得及禀报。”
“跑了?”
“是、是。还卷走了账房的一些现银。”
林逸之放下茶盏。
茶盏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满厅寂静。
“你是府里的管事?”他问。
“小的赵福,在府里当差十五年——”
“十五年。”林逸之点点头,“那刘三跑了,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赵福愣了一下,连忙说:“小的马上去报官,追捕逃奴!”
“还有呢?”
“还有……”赵福使劲想了想,“府里的护院也要罚。他们看管不力,让刘三跑了,每人打二十板子——”
“他自己跑了,你打护院做什么?”
赵福张了张嘴,说不上来了。
林逸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前世他在林氏集团虽然不干事,但公司里那些偷奸耍滑的手段他见得多了。赵福刚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在往别人身上推。
“赵管事,”他缓缓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追回刘三,追回府里的银两。追不回来,你替他还。”
赵福脸色大变:“小侯爷——”
“还有。把府里的账本送到我书房来。这三年所有的。”
“三、三年?”
“听不懂?”
“懂、懂!小的这就去办!”
赵福几乎是滚着出去的。
林逸之扫了一眼剩下的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有几个年轻丫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沈小娘子呢?”
下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
最后还是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丫鬟,颤着声音说:“回小侯爷……沈小娘子前日听说您出事的消息,天不亮就带了几个护院进山找您去了,到、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逸之心里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说:“派人去找。找到了告诉她,我平安回来了。”
“是、是!”
他站起身。
“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从今天起,侯府的规矩要改一改。怎么改,我会慢慢说。你们只有一件事需要记住——”
他顿了顿。
“我是侯府的主子。侯府乱,我收拾。侯府的人,只要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堂。
留下一屋子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
入夜。
林逸之泡在浴桶里,热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四肢百骸,像把这几天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他靠在桶沿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停下来。
刚才那番话,是立威,也是定调。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不小,侯府里偷奸耍滑的不只一个刘三。赵福那老东西一看就不老实,账本里怕是猫腻不少。但他不能一回来就大换血——手里没人,杀了鸡也管不住猴。
先稳一稳,等人心安定下来,再慢慢换。
他又想起那个还没回来的沈若兰。
沈若兰。原主母亲的远房表妹。他仔细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关于她的片段比其他人多得多。她十六岁嫁到怀安城,丈夫姓沈,是个小商贾,婚后不到半年就因病去世。夫家嫌她晦气,把她赶了出来。母亲心疼这个表妹,把她接回侯府住。
那年原主刚满十二岁。
母亲病重那半年,是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母亲走后,她成了侯府里唯一还能管着原主的人。老头子常年在北疆,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偌大的侯府,只有她一个人既不图他的钱、也不怕他的势,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好。
可原主不领情。
原主嫌她不是正经长辈,嫌她出身低微,嫌她管东管西。每次她开口劝他收敛些,他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摔门走人。
最后那一次,他摔门走人之后就再没回来。
“沈若兰……”林逸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不亮就进山找了两天。这个世界可不像前世,荒山野岭里什么危险都有——妖兽、野兽、山贼,还有原主那些仇家。一个年轻女子,为了找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死了的人,带着几个护院就进了山。
这份情意,原主没还。
他来还。
他睁开眼,望着热气氤氲的天花板。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去了书房。
账本已经在桌上摞了厚厚一沓。林逸之随手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他头疼。前世的他从不碰这些,但现在他必须看。想搞钱,先要搞清楚自己有多少钱。
看了半个时辰,他大致摸清了侯府的家底。老头子镇北侯的俸禄不低,加上京里赐的田庄和祖上留下的产业,账面收入一年少说三五万两白银。但支出也大,人情往来、下人月钱、庄子修缮,杂七杂八摊下来,所余无几。
更重要的是,侯府没有自己的营生。全靠官面上的收入和地租,一旦老头子在北边出了什么变故,这个家说垮就垮。
林逸之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前世林氏集团横跨地产、零售、餐饮,他虽然不上进,但耳濡目染也懂了些商业逻辑。重资产靠垄断,轻资产靠品牌。古代没有品牌概念,但有口碑。侯府的招牌就是资源。
肥皂。
他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凭着前世的记忆,他把肥皂的基本配方——油脂加碱液的皂化反应原理——用最简略的文字记了下来。具体比例记不太清,需要反复试验,但大方向不会错。
又画了一个简易的模具图纸,标注了尺寸和材料。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桌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搁下笔。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
沈若兰还没回来。
他叫来赵福。赵福刚挨过训,这会儿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小姨有消息吗?”
“回小侯爷,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报。不过已经沿山路找了,也让人在山下的几个村子口信留了话,说您平安回来了。”
“嗯。”林逸之点点头,“明天再加派人手。往破庙南边那片找。”
“是。”
他吹灭蜡烛,回房睡了。
这一夜,侯府安静如常。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照在沈若兰住过的那间偏院的门扉上。
门扉紧锁。门外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
翌日清晨,林逸之叫来护院,吩咐他们去买油脂、草木灰和生石灰。护院虽然不明所以,但昨天见识了他的手段,没人敢多问,领命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正盘算着肥皂试制的步骤,赵福忽然从前院紧匆匆跑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小……小侯爷——”
“什么事?”
“苏家的人来了。苏老太爷的孙女,苏家的大小姐。带了整整五辆马车,还有几十个护卫,把正门都堵住了。”
林逸之眉头微挑。
苏家。江南首富。更重要的是——原主和苏家,有一桩婚约。
“她来做什么?”
赵福擦着汗,不敢抬头:“苏小姐她……她是来退婚的。”
林逸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退婚?”他把手里的配方纸随手一折,抬步往前院走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有意思。我去见见。”
赵福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这位小侯爷被扔进山里之前,谁要是敢来退婚,他能把人家大门拆了。现在这副神情……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赵福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