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之走到前院,还没过月门,就听见了车马喧嚣。
侯府正门大开,五辆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在门外。每辆车都挂着苏家的铜制家徽,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二十几个护卫分列两侧,衣甲鲜明,目不斜视。
排场不小。
林逸之心里有了数。这位苏大小姐不是来喝茶叙旧的。
正厅里,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站着。浅色宫装,身量纤细,一头青丝挽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林逸之脚步顿了一瞬。
前世他见过无数漂亮女人,但眼前这张脸,还是让他多看了一眼。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精雕细琢的美,眉眼温婉,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不一样——明亮、锐利,像能一眼看穿人的底价。
“林小侯爷。”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贸然登门,还望见谅。”
“苏小姐客气。”林逸之在主位坐下,示意丫鬟看茶,“请坐。”
苏月璃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优雅,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小侯爷想必知道我的来意。”
“猜到了几分。”林逸之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不过还是请苏小姐亲口说。”
苏月璃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红帖,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林逸之面前。
婚书。
“这门亲事是两家老爷子早年定下的。”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谈一桩生意,“当时侯爷还在京中,苏家也远不如现在。时移世易,这门亲事对双方都已不合适。苏家愿以一万两白银作为补偿,请小侯爷解除婚约。”
一万两。
林逸之放下茶盏,目光在婚书上停了一瞬。
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这桩婚事是十年前定的,那时候镇北侯还在京中任职,苏家不过是江南一个中等商户。如今苏家已是江南首富,而镇北侯远在北疆,侯府只剩一个空架子。
商人重利。这门婚事对苏家来说,确实没有价值了。
不过——
“苏小姐,”他抬起头,看着苏月璃的眼睛,“你是代表苏家来的,还是代表你自己来的?”
苏月璃眉梢微动:“有区别吗?”
“当然有。”林逸之往后靠了靠,“代表苏家,那是生意。代表你自己,那是私事。生意和私事,谈法不一样。”
“那就当是生意。”苏月璃答得很快,“小侯爷觉得一万两不够,可以再加。”
“加多少?”
“一万五。”
林逸之摇了摇头。
苏月璃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两万两。这个数目,够侯府上下花销三年了。”
“苏小姐误会了。”林逸之笑了一下,“我不是在讨价还价。”
“那你的意思是?”
“婚,可以退。”
苏月璃微微眯起眼睛。她当然听得出这三个字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果不其然,“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退了婚,别人会说我林逸之连未婚妻都留不住。”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我这人好面子。”
苏月璃看着他不说话。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审视他,像是在判断他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她当然知道他在胡扯。可他的神态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苏小姐放心,”林逸之话锋一转,“我也不会绑着你不放。一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为期。一年之后,如果苏小姐还想退婚,我绝无二话。那一万两补偿金,一文不要。”
“哦?”苏月璃终于有了点兴趣,“那这一年里,你要什么?”
“很简单。一年之内,苏家的商队可以自由进出怀安城,侯府不抽成、不刁难。作为交换,苏小姐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卖一样东西。”
苏月璃眨了一下眼:“什么东西?”
“还没做出来。”林逸之坦然承认,“不过快了。等我做出来,苏小姐先看货。觉得能卖,就帮我卖。觉得不行,那就算了,这一条不算在约定里。”
苏月璃沉默了片刻。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狮子大开口的,有低声下气的,有拐弯抹角的。但像林逸之这样的,她是头一回见。
明明是他需要苏家的商路,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倒像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小侯爷。”她端起茶盏,语气慢悠悠的,“你在拖延时间。”
林逸之笑了。
这女人,果然聪明。
“对。”他直言不讳,“我是在拖延时间。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一年以后,你不会想退这个婚。”
苏月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小侯爷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林逸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是自知。苏小姐是做生意的,应该比我更懂——压价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而是摸不透。”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伤疤被阴影遮住,只剩下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你现在就摸不透我。”
苏月璃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客套的微笑完全不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兴味,和几分真。
“有意思。”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一年之约,我应了。希望小侯爷……别让我失望。”
林逸之微微一笑,重新拿起婚书,推回她面前。苏月璃收好婚书,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着他,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下次我再来,希望你能把货做出来。不然我会以为,你只是舍不得我走。”
说完不等他回答,脚步轻快地出了正厅。
林逸之站在窗前,看着苏家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赵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小侯爷,苏小姐走了?婚……退了?”
“没退。”
“那——”
“她说再给我一年机会。”林逸之转过身,拍了拍赵福的肩膀,“所以这一年里,别给我丢人。”
赵福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逸之也没打算解释。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日头正好,鸟鸣啁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前世他追过七个女人,没一个追到手的因为他从来没认真过。
这辈子,他没打算追任何人。但刚才苏月璃临走前那句话,分明是在反撩他。
“被倒追的感觉……”他自言自语,“好像还不赖。”
他铺开纸,开始重新计算肥皂配方的成本。刚才和苏月璃的对话让他更确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有钱就有资源,有资源就有话语权。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光靠侯府的招牌不行,得有自己赚来的一砖一瓦。
他沾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字迹工整,落笔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