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的配方比想象中难搞。
林逸之在后院折腾了三天,烧废了两锅碱水,熏黑了一面墙,总算摸到了门槛。油脂和碱液的比例、搅拌的速度、凝固的时间——每一项都要反复试。护院们看他一个侯爷蹲在院子里搅大锅,表情一天比一天古怪,但没人敢问。
“小侯爷,您这是……”赵福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煮什么呢?”
“洗衣服的。”
赵福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洗衣服的东西,值得一个小侯爷亲自动手?
林逸之懒得解释。他把第六锅试验品倒进模具,拍拍手站起来。成不成,等明天凝固了就知道了。
“备车,我出去一趟。”
“小侯爷去哪儿?”
“随便转转。”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在怀安城的大街上溜达。连着忙了三天,脑子有点涨,想出来透透气。怀安城比他记忆中更繁华,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打铁的、贩药的,什么都有。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看掌柜的跟顾客讨价还价,默默记下成交价和货品成色。
这些信息,以后都用得上。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去去去!没钱吃什么饭!”
林逸之回头看去。街对面一家面摊前,摊主正挥着勺子赶人。被赶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洗得发白,长剑搁在桌上,低着头,耳根通红。
红绳束发。
林逸之一愣,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样子。和前几天在溪边见到的判若两人——头发有些散乱,脸颊微微凹陷,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桌上的长剑还在,但握着剑的手瘦了一圈。
“怎么回事?”他在桌前站定。
摊主刚要骂,转头看见林逸之的衣料和腰间的玉佩,火气立刻压了下去:“公子,这位姑娘点了三碗面,吃完说没钱,这不是吃白食吗?”
林逸之看看桌上摞着的三个空碗,再看看楚惊鸿——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子根已经红透了。
他忽然想笑。
一剑秒杀魔染兽的高手,被三碗面难住了。
“我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够不够?”
“够了够了!”摊主满脸堆笑,“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莫怪。”
“再来一碗,多加肉。”
“好嘞!”
林逸之在楚惊鸿对面坐下。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怎么是你。”
“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林逸之把桌上的筷子挪到她面前,“恩人,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
“两天就吃三碗?”
“之前也没怎么吃。”
林逸之沉默了一瞬。第四碗面端上来,冒着热气,铺着厚厚一层卤肉。他把面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
楚惊鸿没有马上动筷。她看着面碗,好像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会还你。”
“不用。”
“必须还。”
“行行行。”林逸之举手投降,“先吃完再说。”
她终于拿起筷子。吃得很快,但不像饿了三天的人那样狼吞虎咽。每一口都规规矩矩地嚼完再咽,背始终挺得很直。这种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不是落难能磨掉的。
林逸之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叫来摊主又加了一碗。
“你到底叫什么?”楚惊鸿吃完第四碗,抬头看他。
“林逸。”
“真名?”
“如假包换。”他只省了一个字,不算说谎,“你呢?总该说个名字吧,光叫恩人怪别扭的。”
“……楚惊鸿。”
“好名字。”林逸之说,“很配你。”
楚惊鸿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哪里配?”
“说不上来。”他笑了笑,“就是觉得,楚惊鸿就该是你这个样子。”
她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葱花,她自己没发觉。林逸之伸手,在自己嘴角同样的位置点了点,示意她擦。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手忙脚乱地擦了两下,板着脸说:“……少看我。”
“我没看。”
“你就是看了。”
好,确实看了。林逸之忍住笑,移开视线。
吃面的工夫,他大概摸清了她的情况。她是下山历练的江湖人,路上盘缠被偷了,在怀安城举目无亲,本来想找家当铺把身上一块玉佩当了换路费,结果当铺压价太狠,她赌气没当。然后肚子饿了,就进了这家面摊。
“你的剑不是挺好的吗?”林逸之看了看桌上的长剑,“随便当点钱都够用一两个月了。”
“剑不能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剑是师门给的,死也不能离身。”
林逸之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吧。”
“去哪儿?”
“先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他带她去了东街一家干净的客栈。不大,但门面整洁,掌柜是个和气的老头。林逸之掏银子订了三天房,又让掌柜准备热水和换洗衣裳。
楚惊鸿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房间钥匙,表情很不自然:“这些多少钱,我一起记着。”
“你怎么还在算这个。”
“当然要算。我说了要还,就一定会还。”
“好好好,等你有钱了再说。”林逸之从掌柜那里要来纸笔,写了一行字递给她,“这是我在城里的住址。有事来找我。”
楚惊鸿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很漂亮。
“你呢?”
“我也住这儿附近,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点小买卖。”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刚起步,还没赚到什么钱。不过请你吃几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做什么买卖?”
“还在试。回头做出来了给你看看。”他转身往外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好好休息,恩人。明天带你去吃怀安城的羊肉汤,比面好吃。”
他走到街上,阳光正好。
身后,客栈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楚惊鸿站在窗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
“林逸。”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和那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她摇摇头,将这个毫无来由的联想甩出脑海。那个人是镇北侯府的纨绔,恶名在外。而这个人,是个身上有伤、请她吃饭的小买卖人。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