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逸之先去后院看了模具。第六锅试验品凝固了一夜,表面光滑,颜色乳白,闻起来没什么怪味。他拿手指戳了戳,硬度比前几锅好得多,沾水搓了两下,起了一层细细的泡沫。
成了七八分。
他把成品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剩下的调整交给时间,今天是跟楚惊鸿约好喝羊肉汤的日子。
他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出门。路过东街的时候,远远看见客栈门口站了个人。楚惊鸿换了一身客栈备的素色布衣,头发还是用红绳高高束着,长剑挂在腰间。洗干净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眉眼清冷,身姿挺拔,站在客栈门口像一柄出鞘的剑。
路上的行人经过她身边,都不自觉地绕开半步。
林逸之走过去:“早。”
楚惊鸿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
“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正好。走,带你去喝羊肉汤。”
怀安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沿街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林逸之轻车熟路地带她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住。铺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但座无虚席。
“老字号。”他找了个空桌坐下,熟练地跟老板打招呼,“两大碗羊肉汤,四个烧饼。”
楚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把长剑放在桌边。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他。
“你经常来?”
“以前来过几次。”其实是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家店,但他没多解释。
羊肉汤端上来,汤色浓白,肉片铺了满满一层,撒着翠绿的葱花。林逸之递给她一个烧饼,自己先喝了一口汤。汤鲜肉嫩,比前世那些连锁店的羊肉泡馍强多了。
楚惊鸿也低头喝了一口,睫毛动了动。然后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喝汤的速度。
林逸之假装没看见她微微发亮的眼神,把碗里的羊肉片往她那边拨了几片:“多吃点。你瘦得太厉害了。”
楚惊鸿筷子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还你。”
“行行行。记你账上,等你有钱了一次性结清。”他语气随意,顺手又给她掰了半个烧饼,“先吃。”
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林逸之也没多说话,两人就着晨光和市井的喧闹声,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放下筷子,楚惊鸿主动开口:“我打听过了。怀安城有几家武馆在招教习,每个月能挣三两银子。等我攒够钱——”
“等等,”林逸之打断她,“你要在这长住?”
“……暂时不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飘了一下,“盘缠还没攒够。”
其实是没找到想找的人。但她没说。
“那你住客栈的钱也得算。一天两钱银子,加上之前的面和这顿羊肉汤,还有昨天的房钱……”林逸之一本正经地掰手指头,“教习一个月三两,你得干小半年才还得清。”
楚惊鸿沉默了一瞬。显然她也算过这笔账。
“……我再去当铺看看。”
“然后人家再压你价?”
她被噎住了。
林逸之看她这副表情,心里暗笑。他从袖中掏出油纸包,放在桌上。
“不如这样。你帮我一个忙,工钱按日结,吃住我包。比你当武馆教习划算。”
楚惊鸿看了看油纸包,又看了看他:“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巴掌大的乳白色块状物,质地光滑,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是什么?”
“肥皂。”
“肥皂?”
“比皂角好用。洗手、洗衣服、洗澡都行。”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小块用过的样品,“这块是我试用过的。你试试,沾水搓一搓。”
楚惊鸿将信将疑地接过肥皂,沾了点茶水在手背上搓了搓。一层细腻的泡沫浮起来,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搓完冲掉,手背比洗之前干净得多,皮肤也没有干涩感。
“这东西……”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肥皂,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你自己做的?”
“跟朋友一起研究的。”林逸之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配方还在调。我需要人帮我试用,反馈意见。洗衣服、洗手、洗澡,不同用途的都用一遍,告诉我感觉怎么样。”
“所以雇我就是帮你洗澡?”楚惊鸿问。
林逸之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楚惊鸿也是一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耳根慢慢爬上红色。
“……不是,我是说试用产品。”林逸之稳住表情,“试用。重点是肥皂,不是你。”
桌上安静了两秒。
“换一样。”楚惊鸿把脸别到一边,“我可以帮你干别的。”
“我目前只需要试用员。”
“我帮你搬货、看店都行。”
“店还没开呢。等开了再说。”
她看着他,表情写着“你故意的”四个字。但林逸之一副正直坦荡的样子,她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而且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她确实欠他钱,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如果帮这个忙就能抵债,比去当铺受气强多了。
“……多久?”
“先试用三天。你觉得不自在,随时可以不干。之前欠的照样慢慢还。”林逸之站起来,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样品给你。今天先试试洗衣裳。客栈后院有井,跟掌柜借用一下就行。”
楚惊鸿沉默片刻,把肥皂包好放进袖子里。
“三天。”她强调了一句。
“好,三天。”林逸之笑了笑,“走吧,回去试用你的第一天。”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晨光正好,照在怀安城的长街上。楚惊鸿跟在他身后半步,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就是跟你合伙的那个——他也姓林?”
林逸之脚步微微一顿。
“不姓林。”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怎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楚惊鸿声音平淡,“你那个买卖叫什么?”
“……还没取名。”他岔开话题,指了指前面的街,“那条街拐过去就是客栈。你先回去试用,我中午过来找你,带你去吃饭。”
楚惊鸿停下脚步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中午见。”
转身朝客栈走去。
林逸之站在原地,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好悬。一个姓氏就差点露馅。他加快脚步回了侯府。后院的肥皂试验品还晾着,苏月璃约的下次见面也只剩几天,够他再改进几版配方。
而客栈那边,楚惊鸿站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她掏出林逸之给的肥皂,翻来覆去又看了看,然后开始洗昨天换下来的旧衣裳。
肥皂在湿衣服上揉搓出细密的泡沫。阳光下,泡沫泛着微微的彩虹色。她一边洗,一边想起刚才那番对话。
“不姓林。”
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瞬间的——说不上来。像是松口气,又像是更困惑了。
她把衣服在水里漂干净,拧干,抖平。洗得干干净净,比用皂角省了一半力气。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好用。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只会欺男霸女的废物小侯爷?
她回到房间,把肥皂收好,又从小布包里翻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字很好看。
她轻轻哼了一声,把纸条重新折好。
中午,林逸之来客栈找她。她刚洗完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手指被井水泡得微红。
“试过了?”他问。
“试过了。”她答,“好用。”
“就两个字?”
“清洁力强,泡沫细,没有皂角的涩感,洗完之后不伤手。味道也好闻,不是那种香料的味道,是草木本身的清香。”楚惊鸿不动声色地一口气说完,最后加了一句,“……还可以。”
林逸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楚惊鸿。”
“什么。”
“你要是去给人写商品评价,一个人能顶十个。”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看他的笑容就知道不是什么坏话。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微红的手背,语气依旧淡淡的:“吃什么?”
“跟我来。”
两人并肩下了楼。掌柜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眯眯地说:“小娘子,你这相公人真好,一大早就给你送东西,中午又来带你吃饭。”
楚惊鸿脚步一僵。
“他不是——”
“走了走了。”林逸之拽着她的袖子往外走,到了街上才松手,转头看她,“掌柜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楚惊鸿把脸别开,耳根还有点红。
林逸之走在前面,嘴角微微翘起,不是他不想澄清。主要是——她炸毛的样子确实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