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月璃的马车再次停在镇北侯府门口。
林逸之正在后院捞新一锅肥皂。这次配比又微调了一下,成品比上一批更白,质感更细腻。他刚把模具搬进阴凉处,赵福就小跑着过来通报。
“小侯爷,苏小姐到了。这次没带那么多护卫,只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账房。”
“请她到正厅。”林逸之擦着手,“上壶好茶,别用上次那种凉的了。”
“是是是。”赵福现在已经摸不清这位小侯爷的路数了,干脆不问,只照办。
林逸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拿了三块包装好的成品肥皂,往前厅走。路过铜镜时停了一下——镜中的人剑眉星目,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还不错。他整了整衣领,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苏月璃端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暗纹的窄袖长裙,比上次的宫装更利落,也衬得她眉眼间的精明气更浓了几分。身后站着一个抱算盘的账房先生和一个垂手侍立的侍女。
“苏小姐来得很快。”林逸之在主位坐下,“我以为你至少会等十天半个月。”
“等太久,万一你跑了呢?”苏月璃抿了口茶,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毕竟婚书还在我手里。你不退婚,我有理由盯着你。”
“这理由不错。”林逸之笑了笑,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成品做出来了。你看看。”
苏月璃放下茶盏,拆开油纸。
三块巴掌大的肥皂,乳白色,质地光滑。凑近闻了闻,是淡淡的草木香,不带任何脂粉气。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递给身后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仔细端详了一阵,低声说:“大小姐,老朽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市面上确实没有。”林逸之靠在椅背上,“皂角、澡豆,都是颗粒状或粉状的。做成块状的,只有我这一家。而且我这个是中性配方,不像传统皂角那么伤皮肤。洗手洗澡洗衣服都行,泡沫细,不涩手。”
苏月璃把肥皂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适中,表面光滑得能在指尖打滑。
“成本呢?”
“不高。主要原料是油脂和草木灰,都是常见的东西。工艺稍微复杂一点,但可以规模化生产。”
“能洗一件衣裳的量,你算过吗?”
“算过。一块肥皂的洗涤量大概是同分量皂角的五倍。”
苏月璃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那种生意人看到好货时特有的、一闪而过的光芒,很快被她掩饰下去,但林逸之看得分明。
“你打算卖什么价?”
“一块一钱银子。”
“一钱?”苏月璃皱眉,“普通百姓用不起。皂角一斤才二十文。”
“所以我的目标客户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百姓。怀安城的官宦人家、富商、青楼——这些人愿意为好东西花钱。而且不是谁都乐意天天用皂角那种粗糙东西的。”他顿了顿,“等站稳脚跟,再出低价版本走量。到时候苏家的商路铺到江南,那里的有钱人比怀安城多十倍。”
苏月璃把肥皂放回油纸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很从容,但指尖在杯沿上微微打着圈——在算。
林逸之耐心等着。
“利润怎么分?”她终于开口。
“你四我六。”
“你三我七。”苏月璃放下茶盏,“苏家的商路不是大风刮来的。从怀安城到江南,一路上的关卡、人情、仓储、护卫,全是我苏家在打点。”
“但你手上的货,全天下只有我能做。”林逸之笑得云淡风轻,“没有货,你的商路跑空车,一文钱利润都没有。”
苏月璃盯着他,不说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商人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时的认真。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我收回上次的话。”
“上次什么话?”
“上次我说你在拖延时间。”她把油纸包收进袖子里,动作自然而然,“现在看,你是有底牌的。”
“过奖。”
“五五分。这是我的底线。”
“成交。”
林逸之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到苏月璃楞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出高了。但她话已出口,只能抿了抿唇,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奸商”。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出?”
“半个月内。先出一百块试水,看市场反应再调整。”
“太少了。”苏月璃摇头,“我的人会把货铺到怀安城、洛城、扬州三个点。一百块只够一家铺子试卖。至少五百块。”
“那就五百块。”林逸之也没犹豫,“原料采购量大,成本还能再压低。不过我需要预付定金——三成。”
“按规矩是两成。”
“新生意,按规矩没人敢接。”
苏月璃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报了数目,当场立了契。林逸之看过之后签了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苏月璃接过契约看他的签名,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小侯爷。”她站起来,语气重新变得客客气气,“合作愉快。”
“苏小姐慢走。”林逸之也站起来,“第一批货出来,我会派人送到苏家商行。”
苏月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小侯爷。”
“请说。”
“三天前,有人看见你跟一个佩剑的女子在东街面馆吃面,之后又一起去了客栈。”她侧过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容温婉大方,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那位姑娘——也是你的生意伙伴?”
林逸之面不改色:“朋友。”
“朋友。”苏月璃点点头,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含意,“小侯爷重伤初愈就开始交新朋友,倒是比从前勤快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
“是吗。”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逸之目送她的马车驶出正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苏月璃最后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她在试探什么?还是说,她已经开始查他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反正楚惊鸿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苏月璃也不知道他跟楚惊鸿到底什么关系。两边都蒙在鼓里,暂时不会出问题。
回到后院,护院们正把新一批原料搬进临时搭的工棚。林逸之卷起袖子,开始算下一批的生产量。按苏月璃要的五百块,加上损耗和试错,至少要备足六百块的原料。雇人得提上日程了。光靠自己和几个护院,做肥皂还行,扩大产量就不够用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侯府的下人名单,琢磨着哪些人可靠、哪些人能用。
正盘算着,赵福又跑了过来。今天这位管事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小侯爷,外面有位姑娘找您。说是……姓楚。”
林逸之放下笔。
“请她进来。”
不多时,楚惊鸿跟着赵福穿过月门走进后院。她今天还是那身素色布衣,头发用红绳高束,长剑挂在腰间。穿过侯府的回廊时,她一直在打量四周——不是因为好奇,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观察。就像猎人进了陌生的山林,本能地先记地形。
林逸之忽然有点心虚。
工棚、原料、护院、管事——这副场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行商。
“这是你的铺子?”楚惊鸿走到工棚前,扫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木桶和模具,又看了看那几个忙前忙后的护院。护院们虽然没穿甲胄,但身板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还在筹备。”林逸之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上次给的地址就是这里。”楚惊鸿看着他,“镇北侯府。”
林逸之心里打了个突。他上次随手写的纸条,写的是侯府的地址。当时只想着客栈离侯府近,她有事能找到人,完全忘了普通行商不该住在侯府这件事。
“所以你是侯府的人?”楚惊鸿问。
“……算是。”他脑子飞速转着,“侯府最近在做些买卖,我算是……被雇来的。”
“侯府雇你做什么买卖?”
“洗衣服的。”林逸之指了指桌上刚切好的肥皂,“你试用过的那种。镇北侯府想搞点新营生,正好我有配方,就让我来管这一摊。”
这个解释勉强能圆。楚惊鸿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真假。
“那你上次说你跟朋友合伙——那个朋友就是小侯爷?”
“对。”林逸之面不改色,“小侯爷出钱出地方,我出配方出力气。他在侯府后院划了块地方给我用,所以暂时住在这儿。”
“小侯爷现在在府里吗?”
“不在。”他说这句的时候格外自然,“你也听说过他?那还是别见的好。那家伙名声不太好,脾气又差。”
赵福正好端了茶过来,听到这句话,端着茶盘僵在原地。林逸之面不改色地从他手里接过茶,递了一杯给楚惊鸿。
“那你为他做事,不怕他找你麻烦?”楚惊鸿接过茶,问了一句。
“他对我还行。只要货做得好,他不管我干什么。”林逸之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八分。扣两分是因为赵福的表情实在太僵硬了,还好楚惊鸿背对着他没看见。
楚惊鸿抿了口茶,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来是想跟你说,”她放下茶杯,“试用的事我做完了。你的肥皂确实好用,我给你写了一张单子,上面列了洗不同东西的效果和感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字迹娟秀,条理分明,洗衣服、洗手、洗脸分别试了几次,泡沫情况、清洁力度、皮肤感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比前世的用户体验报告还详细。
“你试得好认真。”林逸之看完纸条,心里暗暗吃惊,“连水温都标了。”
“既然答应了试,就该好好试。”楚惊鸿说,“这是你花钱雇我的。”
“那试用结果你觉得怎么样?”
“……还可以。”
“又是这三个字。你上次也说还可以。”
“那就是还可以的意思。”她把脸别开,有点不自在,“还有,我想跟你说……我要去当武馆教习了。欠你的钱还欠着,我会按月还。今天先还你一顿饭。”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铜板不多,数得整整齐齐。
林逸之看着那几枚铜板,忽然有点不忍心。
“武馆教习一个月挣三两银子,你还完得小半年。不如我换个方式雇你。”
“又是试用?”
“不是。送货。”他指了指工棚里的肥皂,“货做好了要运到各个铺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府里的护院又不能随便离开。你武功高,帮忙押送,工钱按货算。每一批货从仓库送到铺子,一单算一单。比教习挣得多,时间也灵活。”
楚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结一次?”
“一单一结。”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工钱从我的欠款里扣,等欠款清了再给我现钱。”
“成交。”
“还有。”她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知道我叫楚惊鸿,在怀安城也没有别的落脚处,如果你以后发现工钱算得不对——”
“你可以随时找我算账。”林逸之接上她的话,“我跑不了。你也知道我在侯府做事。”
楚惊鸿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明天我要送第一批货去东街的铺子,你什么时候能来?”
“辰时。”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福一直憋到楚惊鸿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才敢开口:“小侯爷,您为什么要骗那位姑娘说您不是小侯爷?”
“因为她要是知道我是谁,就不会这么好好跟我说话了。”林逸之收起笑容,语气很平静,“先瞒着。该知道的时候,她会知道的。”
赵福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
林逸之回到工棚,看着桌上楚惊鸿留下的试用报告和几枚铜板,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和第一批肥皂样品摆在一起。
明天辰时。
他莫名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