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列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探索,不是修复,而是确认——这里是安全的。
姬子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走遍了所有她能打开的舱室。维修通道、动力舱、生活区、观测室、舰桥、货舱。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停下来,听一听,闻一闻,用手摸一摸墙壁和地板。没有异常的声响,没有可疑的气味,没有突然塌陷的迹象。
她靠在控制室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安全。至少是暂时的。
第一周,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记录。
她用一个本子——就是那个从残骸上捞到的、扉页上还残留着论文草稿的小本子——画了一张列车的平面图。她不专业,没有绘图工具,没有测量设备,只能用自己的脚步来估算距离。从维修通道入口到动力舱,大约二十步。从动力舱到舰桥,大约五十步。从舰桥到生活区,需要穿过一条扭曲的走廊,有些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
平面图画了四页纸。比例失调,有些区域的相对位置完全靠猜,但每一页的边角都写满了备注——“此处管线外露,小心绊倒”“墙壁有裂缝,结构待查”“这扇门打不开,需要工具”。
她给那扇门打了五角星。
第二周,她开始清理废墟。
列车内部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片。玻璃、金属、塑料、布料——有些她能认出来,有些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她用手一块一块捡起来,分类堆放。能用的放左边,不能用的放右边,不确定的先放在中间。
捡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在货舱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密封箱。箱子不大,大约一个鞋盒的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她用手套抹去灰尘,露出下面的金属外壳——没有生锈,没有凹陷,密封圈虽然老化但还没有完全失效。
她撬开箱子,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某个地方,背景是星空。人影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瘦削,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一个她看不懂的logo。杯底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是一个名字。不是她认识的文字,但笔画规整,像是用某种工具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一本日志。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看不懂。不是任何她认识的语言。字母的形状很奇怪,有些像符号,有些像简笔画。她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偶尔穿插着图表和涂鸦。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属于谁,不知道它们在这里放了多久。她只知道,它们是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她把这些遗物收好,放在控制室的角落里。不是因为她觉得它们有用,而是因为她觉得不应该把它们扔掉。
第三周,她第一次尝试打开那扇卡死的门。
那是一扇通往动力舱深处的门,从平面图上看,门的另一边应该还有几个舱室。她检查了门锁——不是电子锁,是机械锁,但已经锈死了。她用撬棍插进门缝,用力撬。
门动了一下。然后又卡住了。
她换了角度,继续撬。手指被撬棍的边缘磨破了,血渗出来,染在金属表面上。她没有停,用布条缠住手指,继续撬。
门没有开。
她坐在地上,喘着气,盯着那扇门。它在黑暗的走廊尽头,沉默地、固执地关着。
“明天再开。”她说。
她走回控制室,在平面图上那扇门的位置,写了两个字:“耐心。”
第四周,她发现了列车上的自循环系统。
不是刻意去找的,是在清理废墟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一个阀门。阀门转动了一下,管道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她顺着管道走,发现它连接到一个很大的金属罐。罐子上有一个标签,她看了半天,猜出大概的意思是“水”。
水。
姬子的心跳加速了。
她顺着管道继续走,发现整个系统是闭环的——收集、过滤、储存、循环。但大部分组件已经损坏,管道断裂,阀门卡死,过滤器堵塞成一块硬疙瘩。
她蹲在那个金属罐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罐壁。空心的声音回荡在货舱里。
“我会修好你的。”她说。
不是对谁说的,只是习惯了自言自语。
她在货舱里翻了一个下午,找到了一块备用太阳能板。板子不大,大约半米见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用布擦干净,放在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怎么接。从来没有接过这种东西。学院里教的是理论,是公式,是数据建模,没有人教她怎么焊接线路、怎么匹配电压、怎么把一块太阳能板变成充电装置。
她拿起太阳能板,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接线图。线条和符号,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学。”她说。
她打开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画接线图。
画错了,擦掉。又画错了,再擦掉。纸被擦破了,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她画到手指发僵,画到眼睛发涩,画到窗外——不,列车上没有窗,她只能通过时钟来估算时间——画到了“应该已经过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烙铁,开始焊。
第一根线,焊歪了。拆掉,重焊。
第二根线,焊上了,但虚焊。拆掉,重焊。
第三根线,焊上了,稳了。她把板子放在地上,接上从列车上拆下来的一个废旧电池,等了十分钟,测了一下电压。
有电。很少。但电流在走。
她盯着那个电流读数,忽然笑了。不是因为成功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你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她是一个人。但她做到了。
虽然只是焊上了一块太阳能板。
虽然只是让电流走了起来。
虽然离修好这辆车还有很远很远。
但她做到了。
第四周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第一次“睡”在列车上——不是睡,是累到失去意识。
她蜷缩在碎片床板上,手里还握着笔。本子摊开在旁边,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水循环系统:管道断裂×7,阀门卡死×3,过滤器报废×1。需要零件:……”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
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不,列车上没有窗,她是通过身体的僵硬程度来判断的。背很痛,腿很麻,握笔的那只手的手指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伸不直。
她坐起来,望着头顶的黑暗。
忽然想起母星。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空白——像是脑子里有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淡紫色天空的具体颜色了。她知道是淡紫色,但那种“淡”是多淡?偏蓝还是偏红?清晨和傍晚一样吗?
她慌了。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忆。从宿舍的窗户看到的天空。从天文学台的观测窗看到的天空。从便利店的门口看到的天空。她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翻出来,对比、调色、修正。
淡紫色。偏蓝。傍晚的时候偏红。清晨的时候有一层金色。
她一遍一遍地确认,直到那个颜色重新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记忆里。
然后她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记住了天空的颜色。明天还要再记一遍。”
她放下笔,躺回碎片床板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明天还要修车。明天还要记住天空的颜色。
她不能忘记。
忘记等于第二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