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走在前面,瓦尔特跟在后面。
维修通道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引导。她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同样的声响——哒、哒、哒——像节拍器。他在身后跟着,脚步更轻,几乎是无声的。这是他多年战斗留下的习惯,改不掉,也没必要改。
她忽然停下来。
他差点撞上去。
“你走路没声音的?”姬子回过头,看着他,眉头微皱,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习惯了。”
“习惯吓人?”
“习惯不发出声音。”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几根缠着布条的手指,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暗褐色。
“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我说你受伤了。”姬子转身走进旁边的舱室,他跟在后面,看到那是一间小型的储物间,货架上零散地堆着一些工具和医疗用品。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
“手。”她伸出手。
瓦尔特看着她伸出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把受伤的那只手递了过去。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掉布条。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刺痛。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下,等他适应,然后继续。
“你在虚空里飞,”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很远的地方。”
“多远?”
“非常远。”
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的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她眼睛的颜色——琥珀色,带着一点金,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也没有。
“……行吧,”她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包扎,“不说就不说。”
她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然后松开他的手。
“好了。”
瓦尔特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包扎好的手——纱布缠得很整齐,胶带贴得很平整,不像是一个“习惯独自修车的人”的手法,更像是一个“习惯照顾别人的人”的手法。
“……谢谢。”他说。
姬子已经把急救箱塞回了货架,头也没回地说:“谢什么,以后你也要干活的。”
接下来的两天,姬子给瓦尔特安排的任务很简单:清理废墟。
她给了他一个麻袋,指着一堆散落在走廊里的碎片,说:“能用的放左边,不能用的放右边,不确定的先放着。”然后她就转身去修引擎了。
他蹲下来,捡起第一块碎片。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表面有烧焦的痕迹,边缘扭曲。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放在“不确定”的那一堆。第二块是一小截电线,铜芯露在外面,绝缘层已经硬化。放在“不能用”的那一堆。
他这样捡了很久。没有问“为什么要做这个”,没有问“什么时候是个头”,只是弯下腰,捡起来,看一眼,分类,放下。机械的,重复的,像是某种修行。
姬子从引擎舱出来喝水的时候,看到他在走廊里弯腰捡碎片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沾了灰,头发上也有,但表情很平静。
“……瓦尔特。”
“瓦尔特,”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个发音,“姓什么?”
“杨。”
“瓦尔特·杨,”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姓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叫姬子。”
“我知道。”
空气忽然安静了。
“你知道?”姬子的眉毛挑了起来,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之前认识我?”
瓦尔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听过。”
“听过?在哪儿听的?”
“很远的地方。”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你骗谁呢”的笑,而是那种——“行吧,你现在不想说,我等你自己开口”的笑。
“瓦尔特·杨,”她念了一遍,转身朝引擎舱走去,“这个名字有点长。以后叫你老杨好了。”
“……老杨?”
“对,老杨。亲切。”她推开引擎舱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瓦尔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一块碎片。老杨。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在人间的时候,同事叫他杨哥。在逆熵的时候,下属叫他盟主。在更早的时候……有人叫他老师。
老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是一小块玻璃,边缘光滑,没有裂痕。他把它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层薄薄的镀膜,反着光。
“能用。”他说。
然后把那块玻璃放进了“能用”的那一堆。
第三天,姬子发现老杨把整条走廊清理干净了。
不是“差不多干净”,而是“一尘不染”的那种干净。碎片分类堆放,整齐得像超市货架。墙上的灰尘被擦掉了,露出的金属表面虽然陈旧,但能照出人影。地上的油渍被刮掉了,留下浅浅的痕迹。
“你干的?”她站在走廊入口,环顾四周,眼睛瞪得有点大。
“嗯。”
“你一整天就干这个?”
“你说让我清理废墟。”
“我说的是‘清理废墟’,不是‘把废墟变成样板间’。”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指尖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站起来,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瓦尔特想了想,说:“……可能是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画画的。”
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调侃,不是客气,而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的笑。
“一个画画的,能在虚空里飞,跑来帮我修车,”她掰着手指头数,笑容越来越深,“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技能没告诉我?”
瓦尔特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很久没有笑了。久到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也许。”
“行,慢慢来。”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朝引擎舱走去。“饭点了,过来吃饭。”
“饭”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
姬子从储物柜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一小罐过期的果酱、两根能量棒,放在工作台上,像摆摊一样摆开。
“果酱过期了,”她指着那小罐,语气像在介绍今天的特价菜,“但还能吃,我昨天试过了。能量棒是应急的,没什么味道,但能吃。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建议泡水吃。”
瓦尔特看着工作台上的食物,忽然想起自己在人间的厨房。冰箱里的三盒草莓酱,橱柜里的泡面,微波炉里的速冻水饺。一个人吃,一个人洗,一个人收拾。
“吃啊,愣着干嘛?”姬子已经撕开了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来。饼干很硬,边缘硌手。他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没什么味道。但它是热的——不是饼干本身热,是她的手指在包装袋上留下的体温。
“怎么样?”她问,嘴里也嚼着饼干,声音含混。
“……还行。”
“骗人,难吃死了。”她笑了一下,把饼干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去翻储物柜,“等等,我找找,前两天好像还翻到一个……”
她的声音从柜子里传来,闷闷的。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那半块压缩饼干,望着她的背影。红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团火。不是那种烧得很旺的火,而是那种——快要灭但还亮着的余烬,带着一种“我不会灭”的倔强。
“找到了!”她从柜子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小罐子,“花生酱!没过期!今天是好日子!”
她拧开盖子,用一根干净的手指挖了一点,抹在他的饼干上。
“尝尝。”
他咬了一口。花生酱的味道很浓,咸的,甜的,粘在口腔里,把饼干的寡淡冲淡了。
“好吃吗?”
“……好吃。”
“当然好吃,我藏的。”她把花生酱放在工作台中间,也不盖盖子,就那样敞着。“吃完了自己去挖,不用客气。”
吃完饭,姬子继续修引擎。瓦尔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她干活。
她跪在引擎舱的地板上,半个身子探进一个狭窄的检修口,只露出腰以下的部位。扳手和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飞快,敲击金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打击乐。她一边拧螺丝一边哼歌,听不清旋律,只是简单的几个音,来回重复。
瓦尔特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崩坏世界里,在逆熵的总部,他也见过类似的人。那些工程师、研究员、技术员,他们在深夜加班的时候,也会哼歌。不是因为有心情,而是因为需要一点声音来对抗寂静。
“老杨。”检修口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帮我递一下那个扳手,12号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工具。扳手散落一地,大小不一。他找到12号的,走到检修口旁边,蹲下来,递进去。
一只沾满机油的手从检修口里伸出来,接过扳手,缩回去。
“谢了。”
“不用。”
“你挺乖的嘛。”她的声音从检修口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都不问我为什么要12号的。”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也是。”扳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杨。”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检修口里的声音没有停,但她一定在等。
“……因为你需要帮手。”
“就这?”
“不够吗?”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从检修口里退出来,坐在地上,脸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头发上也有。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
“够了。”她说,然后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里。
第四天,姬子开始教他认零件。
“这个是能源转换器,”她指着工作台上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上面布满了接口和散热片,“坏了,但我拆开看过,里面的线圈还能用。这个是过滤器,水循环系统的,堵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通……”她一个一个地指,一个一个地说。有些零件她知道名字,有些不知道,有些她起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叫‘麻烦’,因为它老坏”“这个叫‘脾气’,因为它很难拆”“这个叫‘温柔’,因为它从来没出过问题”。
瓦尔特听着她给零件起名字,忽然想起自己在虚空中给残骸起名字。流浪者、河床、脑。那是他用来抵抗孤独的方式。而她给零件起名字——老张、小李、教授、绿萝——是“把失去的人留在身边”的方式。同一个行为,两种孤独。
“你在听吗?”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在听。”
“那我刚才说的最后一个叫什么?”
“温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力没问题。继续上课。”
晚上,姬子在工作台前写日志。瓦尔特坐在旁边,没有事做,只是看着。
她的字迹很工整,但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过,像流水。偶尔她会停下来,咬着笔帽,盯着某个数字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写。最后一页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今天记住了天空的颜色。明天还要再记一遍。”
“这是什么?”他问。
姬子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母星的天空。淡紫色的。”
“……”
“我怕忘记,”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每天都要记一遍。”
瓦尔特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虚空中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张铅笔素描的瞬间。同样的恐惧——害怕忘记。害怕忘记那个人的脸,即使他从未见过她的脸。害怕忘记那道声音,即使他从未听过她的声音。
“你不会忘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那种人。”
姬子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有星火在里面跳动。
“……哪种人?”
“不会忘记的那种。”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划动。
“老杨。”
“嗯。”
“你说话还挺好听的。”
“……谢谢。”
“不客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夸,我爱听。”
第五天,瓦尔特第一次主动开口。
不是关于自己——关于列车。他站在舰桥的观测窗前,望着外面的星空。姬子在后面调试通讯面板,手指在按键上跳跃。
“这辆车的能源核心,”他说,“你用了两年多才唤醒?”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转过身,看着她。“唤醒的时候,是不是有一道维度涟漪扩散出去了?”
姬子皱了一下眉。“什么涟漪?”
瓦尔特沉默了几秒。那道信号——温暖、明亮、穿透维度壁垒、跨越万千星海——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没什么。”他说。
“老杨,你说话别说一半。”她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胸。“什么涟漪?”
他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
“嗯。”
“你确定?”
“确定。”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但也没有解释。她看不透他。从第一天起就看不懂。
“……行吧,”她放下手臂,转身走回通讯面板,“又是‘不能说’。你这个人,秘密真多。”
“……”
“但我也有秘密。”她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面板上敲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所以扯平了。”
她不知道那道涟漪的存在。他不知道她在等谁。两个人,各自藏着秘密,在同一辆列车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
夜色在舰桥外无声地流淌。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叫不出名字的,遥远的,冰冷的。但观测窗的玻璃是干净的——她在能源核心启动后特意擦过——所以那些星星看起来很亮,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凡仰望星空者,终将归于星空。”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归于”的路上。但她知道,她已经在了。在这辆车上,在这片星海中,在这条她自己选择的、现在有另一个人陪伴的路上。
“老杨。”她望着星空,没有回头。
“嗯。”
“你打算待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等着,没有催。引擎在身后嗡嗡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耐心的呼吸。
“……直到你不需要我。”他说。
姬子笑了一下。不是调侃,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的笑。
“那你要待很久了。”她说。
瓦尔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头发在控制台的微光中泛着暖色的光,肩膀的线条比前几天放松了一些——不是松懈,而是那种“终于可以不是一个人扛着”的放松。他想起自己在虚空中签下的契约——不是写下来的,不是说出来,而是在心里,对自己,对隆介,对那个还不认识他的女孩。
“我会护住她。”
他已经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