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天,仙舟罗浮到了。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姬子站在舰桥上,望着窗外。远处有一颗星,和其他星星不一样。它不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不是红色的。它是绿色的。淡淡的,像一片叶子的颜色。
“帕姆。”她的声音有些紧,“那是仙舟?”
“仙舟罗浮。碧落海就在它的东半球。”
姬子的手指按在观测窗的玻璃上,很凉。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想起母星。淡紫色的天空。干涸的海床。课本上那张海浪的照片——蓝色的,白色的泡沫,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海。
瓦尔特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望着那颗绿色的星。
“老杨。”
“嗯。”
“到了。”
“……到了。”
列车减速,驶入仙舟的引力范围。窗外那颗星越来越大,从光点变成圆盘,从圆盘变成陆地。云层是白色的,海水是绿色的,陆地的边缘有一片金色的沙滩。
姬子盯着那片绿色,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就像母星消失时那样。
但它没有消失。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帕姆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降落坐标已锁定。碧落海东岸。预计到达时间,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姬子转过身,走回控制台,坐下。她的手指在面板上敲击,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瓦尔特看着她。
“紧张?”他问。
“没有。”
“你手指在抖。”
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有一点。”她说。
瓦尔特没有说“别紧张”,没有说“没事”。他只是把她的石头从工作台上拿过来,放在控制台上,靠在她手边。
“它在。”他说。
姬子看着那块石头。粗糙的,灰黑色的,边缘有一道陈旧的划痕。它曾经在母星上。它见过那片淡紫色的天空。它听过陈学长的笑声。它淋过五十年前最后一场雨。
它会替母星记得。
她也会。
姬子握住那块石头,贴在手心里。
“走。”她说。
列车降落在碧落海的东岸。
舱门打开的瞬间,姬子站在门口,没有出去。风从外面涌进来,咸的,湿的,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能量棒的甜腻,不是金属的冰冷,不是虚空的无味。是海。
她走出去,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金色的,细软,踩上去会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
碧落海。绿色的,和帕姆说的一样。不是课本上那张照片的蓝色,不是她想象中的蓝色。是绿色,像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叶子。海浪从远处涌来,一道一道,白色的泡沫在绿色的水面上炸开,像一朵朵短暂的花。
姬子站在沙滩上,很久没有说话。瓦尔特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帕姆在列车上,指示灯闪了又闪,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碰了一下海浪。
水是凉的。不是冰冷,不是温热,是那种——刚刚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触摸她的手的凉。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带走了一些沙子,又带来了一些新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湿的。咸的。沾着细碎的沙粒。
“老杨。”
“嗯。”
“这是海。”
“……是。”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泪,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很多很多年的等待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光。
“我见到海了。”她说。
瓦尔特看着她。
“嗯。”
“不是课本上的。不是照片里的。是真的。”
“嗯。”
“是我自己来的。”
瓦尔特沉默了片刻。“……不是一个人。”
姬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调侃,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你说得对”的笑。
“……不是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
她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海。海浪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一道一道地退回去。远处的天际线是模糊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凡仰望星空者,终将归于星空。”
她现在不仰望星空了。她站在大地上,站在海边,站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这里算不算“星空”。但她知道,她已经在了。
在星海里。在这辆车里。在这片海边。在一个人身边。
姬子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天记住了天空的颜色。明天还要再记一遍。”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今天,我看到了海。绿色的。咸的。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明天不用再记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口袋。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瓦尔特身边。
“走吧。”她说。
“去哪?”
“下一站。”
瓦尔特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像是有火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亮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光。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回列车。身后的沙滩上,两串脚印从列车延伸到海边。海浪涌上来,冲掉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