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第四十三天,帕姆的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管道老化”的提示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要把耳膜刺穿的尖啸。姬子从工作台前跳起来,冲到控制台前。屏幕上,一个巨大的光点正在从后方接近。
速度极快。
“什么鬼东西?”姬子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敲击。
“虚空异兽。”帕姆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体型……巨大。速度……无法计算。它在追我们。”
“为什么追我们?”
“不知道。也许饿了。”
瓦尔特从工作室走出来,站在舰桥的观测窗前,望着后方的虚空。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东西——不是舰船,不是陨石,而是活的。有体温,有心跳,有某种原始的、暴烈的、像饥饿一样的本能。
“它有多快?”他问。
“比我们快。”
“快多少?”
“快很多。”
姬子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光点,咬了咬嘴唇。“引擎推力开到最大。”
“已经在最大了。”
“那就再大一点。”
“不能再大了,再大会——”
“会什么?”
帕姆沉默了一秒。“……会过热。”
姬子盯着屏幕上那个光点。它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不是实体,而是一团暗紫色的、不断翻滚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烟雾的中心,有一张巨大的、没有眼睛的嘴。嘴在张开,像是在吞咽虚空本身。
“它要吃我们。”姬子说。
“是的。”帕姆说。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瓦尔特开口了。
“我去。”
姬子转过头看着他。“你去哪?”
“外面。”
“去干什么?”
“挡一下。”
姬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上次说‘挡一下’,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十几道灼痕。”
“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瓦尔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警报的红光中显得格外亮,像是有火在烧。
“……因为这次有你。”
姬子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多久?”她问。
“不知道。”
“我等你。”
“嗯。”
* * *
瓦尔特从紧急出入口飘出去的时候,姬子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光点。一个是列车,缓慢而稳定;一个是虚空异兽,快速而狂暴。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在缩小,像两颗正在相撞的流星。
她在等。
不是被动地等——她在算。列车的速度,异兽的速度,瓦尔特的速度。她需要知道他在哪个位置、哪个时间、哪个角度出手,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列车的损伤。
“帕姆,瓦尔特的位置?”
“已离开列车。坐标锁定。速度……正在加速。”
“加速度?”
“超出预期。”
姬子的手指在面板上敲击,画出一条轨迹线。他的速度比她算的快——不是权能的数据,是某种她无法量化的东西。也许是决心,也许是别的什么。
屏幕上,第三个光点出现了。很小,很亮,银色的。它从列车的位置出发,朝着异兽的方向疾驰,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姬子看着那个光点,忽然想起他在虚空里飞的样子——银色的光芒包裹着身体,像铠甲,像翅膀,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权柄。她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维修通道入口时的样子,疲惫的,沧桑的,但站得很直。她想起他说“路过”。她想起他说“直到你不需要我”。她想起他说“不走了”。
她想起他说“这次有你”。
“帕姆。”
“在。”
“异兽的距离?”
“三十秒后接触。”
“瓦尔特的接触时间?”
“二十五秒。”
姬子深吸一口气。“列车的航向,偏右三度。”
“为什么?”
“给他让路。”
瓦尔特在虚空中看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用权能。它的结构在他的意识中铺展开来:没有骨骼,没有器官,只有一团纠缠的、不断吞噬的能量。它在吃。虚空中的碎片、残骸、能量波动——所有的一切都被它那张没有眼睛的嘴吸进去,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能让它靠近列车。
银色光芒在身周炸开,不是屏障,不是锁链,而是一张网。他想把它罩住,不是杀死——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杀死——而是困住,拖住,拖延时间。
权能解析着异兽的能量结构。它没有弱点,没有核心,没有可以被一击致命的部位。但它有边界——它的吞噬范围是有限的,距离越远,吸力越弱。
他不需要打败它。只需要让它追不上列车。
银色巨网从掌心飞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蜘蛛网。网落在了异兽的身上,不是包裹——是黏住。能量丝线缠绕着它的边缘,像渔网缠住一条大鱼。
异兽挣扎了一下。暗紫色的烟雾翻涌,吞掉了几根丝线,但更多的丝线缠了上来。瓦尔特咬紧牙关,将更多的能量灌入网中。
他的权能在快速消耗。银色光芒从耀眼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微亮。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姬子。”他在心里念了一声。不是求助,不是呼唤,而是——他在确认。确认她在那里,确认她在等,确认他不能死在这里。
异兽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停下,是慢。从“快到追不上”变成了“也许能拉开距离”。
瓦尔特将最后一点权能注入网中,然后转身,朝着列车的方向漂去。没有力量飞了,只能漂。但他知道,她会等他。
姬子在屏幕上看到银色光点从异兽的方向撤离,速度很慢,几乎是飘的。
她的手指在面板上敲击,计算出他的漂流轨迹。和列车的航向有偏差,如果不修正,他会错过紧急出入口。
“帕姆,列车的航向,偏左两度。”
“引擎会过热。”
“偏左两度。”
帕姆执行了。列车的航向微微偏转,像一艘缓慢转向的巨轮。姬子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光点——一个银色的、缓慢的、越来越暗的光点,和一个蓝色的、稳定的、越来越近的光点。
她需要让它们重叠。
“帕姆,继续偏左。”
“引擎温度已经——”
“偏左。”
屏幕上的两个光点开始靠拢。银色的在右,蓝色的在左。靠拢,靠拢,靠拢——
重叠。
姬子按下紧急出入口的开启键。舱门打开的声音从维修通道传来,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像是有人摔在地上的闷响。
她坐在控制台前,没有动。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帕姆,异兽的距离?”
“正在远离。网还在,它暂时无法加速。”
“能撑多久?”
“不知道。”
姬子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维修通道。
瓦尔特靠着墙壁坐在地上,银色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衣服上有多处撕裂,皮肤上有新的灼痕,但不是上次那种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焰烧过的痕迹——是更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了。”他说。
“嗯。”
她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凉的。
“疼吗?”她问。
“……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比你看到的多一点。”
姬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帕姆的指示灯在控制室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在黑暗中眨眼的老猫。引擎的嗡鸣声从脚下传上来,稳定,持续,像某种古老的、耐心的心跳。
“老杨。”
“嗯。”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瓦尔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有星火在里面跳动。
“……你不会飞。”
“你带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