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电车有条不紊地行驶在它应属的道路上。从这座城市诞生之初起,就有不少人怀疑它存在的意义,既不能像地铁一样迅速,也不能像公交车那样便捷,反而显得过于老古董,以至于都有点落后时代的感觉。
太阳光还未透过清晨的阴霾,坐在车里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
隐隐约约的,联想到了小时候钻入隧道的绿皮火车。同样听不到来自外界的声音,同样只有自己无意义的空想,呼吸在口腔中流动的声音,以及和父亲重逢时的谈话。
『今后你去舅舅家生活吧,路泽。』
数年未见的父亲,重逢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样的命令。从结果上来看,我的反抗和争吵终归是无用的。或许用妥协形容更准确。
车窗外的风景如旧胶片般掠过。七岁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后,我的生活就只剩下两种状态:在医院,或者去医院的路上。直到这个春假,我才真正从那种割裂中走出来。
靠着记忆中的印象。在电车停靠的这一站下了车。行走在记忆中的回家路。沿着一般小区的区域走进了宽敞的高级别墅区。
渐渐地,靠近了宅邸。
周围的风景也并非陌生到不曾熟悉的风景。虽然对这里有些模糊,却依旧让我对这片风景有所印象。
话虽如此。要重新回归这里还是让人有所不安。
「从今往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啊。」
在我童年残存的记忆中,在这里的印象就只剩下且深刻的就是那些与时代不同的各式各样的繁琐家训了。
重视礼仪和身份的上流阶级生活。这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孩子绝对是相当压抑的吧。
方士集团的盈利方向以投资和制药为主。同时也是好几家公司的股东。加上舅舅路远聪明的头脑,公司的经营现如今正在走上坡路。也偶尔能见到一些报道上出现方士集团的名字。
对于离开方士集团的我并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努力念头的人,所以虽然现如今大部分人生都是在医院度过,但我也觉得自己过的还算不错。
唯一后悔的是——就是把比自己小的妹妹留在了本家。
已经去世的母亲一定不希望我们分开吧。
将她独自一人丢在这里七年,让她独自一人生活在各式各样的旧时代陋习组成的小社会里。
即便我用自己住院的理由——也没办法逃避自己在事实上就是让她独身一人在这里的事实。
不难猜想她会怎么看待我这个逃出家门的哥哥。
听说她现如今已经拿到了继承人的身份。从结果上或许是好事,但这其中的心酸与孤独究竟是如何的呢?
这终究是我这个抛弃妹妹七年的人无法想象的。
管理方士集团的是我的舅舅路远。虽然他是母亲的哥哥。但自己对他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好。
和乖僻的父亲完全不同的性格。他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认真的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怀好意——他总是给这样的感觉。总是给人一种意味深长,仿佛被他完全看透的感觉。
「……那么。」
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回头了。
门铃就安在大门的旁边的墙上。冷静了思绪之后,我便按响了门铃。
叮咚——
沉闷的寂静持续了数秒。从门的另一侧听到了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直到嘎吱的一声。
「不好意思久等了。」
与那沉重的大门相反,门被轻快的打开了。
门后探出一张戴着兜帽的脸,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到对方仰起头,我才从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辨认出女孩子的轮廓——圆润的、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轮廓。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里的布景依旧让我吓了一跳。。不算过于奢侈的内饰,却依旧让我这位从小居住在普通居民楼的市井小民惊呆了。
过于有时代感的装潢,就仿佛置身在不同的国家,给人感觉就空气都与外界截然不同。
「太好了。都已经这么晚了,所以我还在担心路泽哥哥你会不会是迷路了。」
少年微笑着。
「……嗯。」
我对面前这对自己很熟悉的男孩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七年没见,这里多了新人吗?
「?」
面前的少年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对于我为什么还不打算进屋这件事感到疑惑。
「路泽……哥哥?」
「啊——是的。那个——」我盯着她,在记忆里拼命翻找。住在本家的女孩子,比我小的,会来医院探望的——不对,等等。
冬桃看我愣在原地,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整张脸和一头短碎发,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每次都要来这一遍,真是的。我是冬桃,路冬桃。性别女,今年十一岁,身高一米四二。哥哥你住院的时候我还去给你送过苹果——削好的那种。」
她掰着手指数完,歪着头看我。
「还要继续介绍吗?血型是——」
「够了够了。」
我终于把面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对上了。
「你剪头发了。」
「嗯。凉快。」
她甩了甩脑袋,头发乱七八糟地翘起来。
「而且打架的时候不会被揪。」
「打架?」
路冬桃笑着弯下腰走到我的身旁,接过行李。
「你的房间在三楼,我带你去吧。」
「啊,啊啊,好。」
我乖乖的跟着路冬桃。虽说我大概也知道他们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什么位置,但毕竟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对于这地方的大部分记忆也有些模糊了。
「啊!我忘记了!哥哥。」
路冬桃搂过我的手,用鲜花一般的笑容向我问候。
「欢迎回家,哥哥。从今往后也请多多指教哦。」
「啊……好的。」
我完全没能回应出一句好听的话,在人情世故这一方面我显然没有路冬桃那样活跃。
路冬桃将我带到了会客室。
多年没有见过的会客室。这种奢侈却又温馨的装饰,能让人感觉到这里的温馨和主人的用心。
「感觉比记忆中豪华多了啊。」
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整个会客室。心里莫名的不踏实。还没有融入进这里的感觉,就像是在刚刚被带回家的野猫一样好奇周围的状况。
「我来给你泡茶了。」
路冬桃毫不在意形象的三步两步跳到桌子上,然后再落入地面。点开了桌子上有着泡茶键的按钮。
「等水开一下,待会让哥哥见识一下我的泡茶技术。」
「啊,好……」
虽然路冬桃表面上比较大条,但她始终保持着笑容和礼貌接待着我,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惶恐。
不单单是我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们了。而是我骨子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市井小民。
「爸爸马上回来了,哥哥就在这里稍微地等一会吧。但是——」
话锋一转。路冬桃又站在了桌子上。
「哥哥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了,一定是对这里很陌生吧。在爸爸回来之前,我们一起在宅邸四处转转吧。」
「可以吗?舅舅他不是马上就要回来了吗?我们到时候不在这里的话——」
「没事的哥哥。我们很快就会逛完了!」
路冬桃气势冲冲地说着。看样子不让她把这股劲用完她是不会罢休的。就像是遛狗一样,遛狗本质上不是让狗好好感受世界,而是不让它把多余精力耗费在拆家具这件事情上。
「对于哥哥来说,这里也是时隔七年的地方了吧。肯定也觉得很怀念,心情激动的吧。」
一记凌空前空翻,路冬桃飞跃到了我的身旁。她的身手也太好了吧。
对于这份热情,要浇上一盆冷水的话也太过意不去了。但刚刚来到这里就到处乱逛怎么说也有些不礼貌。在这里无论做什么,也应该和舅舅先打个招呼才行。
「冬桃,要不之后吧。等舅舅回来我打一下招呼后,我们再一起逛逛吧。」
「……好嘞。既然哥哥都这么说的话。」
就像是倒放一般。路冬桃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上。
总之——我们两个就这样老老实实的聊着天打发着时间。透过窗户看到的风景与我记忆中完全一致。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温馨的中央庭院修剪的花草水景。围墙周边被修剪成墙的女贞遮挡,就像是为了偷偷私藏这份美景一样,外人几乎没办法通过肉眼看见宅邸里面的风景。
「哎呀。在回去之前想顺便想打个招呼,没想到还有客人来啊。」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我倒吸了一口气。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在别人背后说话吗?
在会客室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灰色衬衫夹着黑色西装背心的男人。
「好久不见。」
成熟的带着一些磁性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走进会客室,没有边界感的拉开桌椅坐在了我的身旁。
他这幅样子让我联想到了舅舅。是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和他说话的类型。
「那个……?」
「不记得了吗?我在你小时候还见过你几次。我的名字叫做方木,你应该喊我方伯伯吧。」
「伯伯下午好……」
哪怕是已经认识方木很久的路冬桃,她似乎也对面前的男人有着些许抗拒的意思。
面对这个面前的男人总感觉有莫名的有压迫感,就好像自己正在被更高维度的生物审视了一样。
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就在这时,水壶烧开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方木微笑着来到了路冬桃旁边,接过路冬桃毕恭毕敬端来的茶壶后,他为我们三人都泡好了一杯茶。
然而,就在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喝这杯还冒着足以将舌头灼烧的茶水时,方木就已经将其灌入口中。
很夸张的行为,但并没有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就像是天生会做这些事一样,加上优雅的动作弥补了这种冲击力,让我觉得就算他做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没想到你还真敢回来啊!路泽!」
话锋一转。方木突然扯开了嗓门,就像是为了打破这一份宁静一般说道。
「嗯?」
「我就是再说你啊路泽。明明有如此优秀的才能,却因为无聊的意外而被淘汰掉——舍弃掉了父母的投资,放弃了自己的义务。尽管如此,你还是打算回到这里吗?你难道不会对自己感到羞耻吗?」
方木的眼中所包含的轻蔑和挑衅是再明显不过了。
对于这莫名其妙的人的指责,我也丝毫没有顾虑地回怼回去。
「你是在质疑舅舅的决定吗?质疑本家家主的决定吗?」
面对我的反击,方木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像是吃瘪了一般被呛住了话,而是轻声一笑。
「虽然脾气和能力是三流的,但是脸皮厚这一点你们兄妹可都算的上一流啊。」
「你说什么!?」
「恬不知耻的回到这里。还有你那死皮赖脸整天跟在家主身边的女孩,你们简直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让人觉得恶心。」
「够了!」
路冬桃提前我一步站出来为我说话。
「方伯伯。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请您先离开吧,还是说你打算质疑爸爸的决定!」
似乎是为了回应路冬桃的敢于站起来的勇气,方木也跟着一起站起身。
「哎呀哎呀。我好像被误解了。别这么瞪着我嘛。我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并不代表是我本人的评价,毕竟是现任本家家主的决定,我个人可是很乐意路泽回家的。作为一个外人,我又怎么能对其他人的家庭指手画脚呢,而且我也不想破坏这位小少爷刚刚回家的友好心情啊,所以,我先告辞了。冬桃妹妹,路泽少爷。」
方木。那位不苟言笑的男人,嘴角带着从容的笑容离开了。
在听到方方木说我被淘汰之后让我不禁咬住了嘴唇。
正如他所说。他很正确的说出了路泽这里的立场。
只是一个放弃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只是一个放弃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